这次于1997年7月在北京师范大学英东楼召开的“首届国际汉语语文教育研讨会”已经开了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这是一次高水平的学术研讨会。与会者有来自美国、日本、新加坡的华语教育专家,也有国内知名的特级教师、教研员、出版社编辑和读者。几天来的报告与发言虽然异彩纷呈,但洪镇涛觉得有真知灼见的发言太少。 洪镇涛扫视全场一眼,从从容容拿出了发言稿。 “我发言的题目是《回归本体,构建语文教育新体系》。” 像阵风刮过平静的湖面,会场一片骚动。 他尖锐地指出,百年来的语文教学,尤其是新时期的语文教学有一个严重的失误:偏离了本体——学习语言。即老师在课堂热衷于指导学生研究语言,热衷于传授语法、修辞、逻辑及文字学、文章学的知识,而不是指导学生学习语言本身,这就造成了语文教学的种种弊端。只有回归到本体上来,指导学生遵循“感受语言——领悟语言——积累语言——运用语言”的正确途径,形成语感,才能真正提高语文教学质量。因此,语文教育的历史任务是:回归本体,构建语文教育新体系。 …… 他的发言自始至终紧紧攫住了每位听众的神经,全场寂静。他刚刚说完最后一句,“谢谢”还没说出口,台下一声高喊: “洪老师的发言,我完全附议!” 热烈的掌声,友好的笑脸,真诚的赞许,更有许多热情的手向他伸来…… 突然,不经主持人同意,一个人冲上了讲台,指责他的发言是“背叛祖宗”。出人意料的是,回答这种指责的是一张张严肃的面孔与缄默的口。 毕竟会议以此为契机,进入了研讨的高潮。 其实,指责者何尝知道,洪镇涛的“学习语言”论恰恰是继承了从孔夫子到叶圣陶的语文教育精神,而且继承中有发展,继承中有创新! 洪镇涛事后说:“我明明知道这个发言会得罪一些人,但我还得说。如果发言只是为了博得别人的欢心,那还有什么意思?尤其是一些重大问题,必须判明是非!” 直言不讳,光明磊落,追求真理,勇于求索,这就是洪镇涛的风格。 他又说,这次发言倒没有什么,因为此时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整个社会对语文教学现状不满,应试教育越来越受到质疑,语文教学界都在反思,都在为当前的语文教学切脉开方,我的发言只是一家之言。反对的人是在搞经院哲学,不了解现实情况罢了。 二 而他在另一次会议上的发言,却确实带来了风险。 另一次会议指的是1991年7月在大连召开的全国中学语文教学研究会。会议的主题是研究如何在语文教学中加强思想教育,鉴于1989年“六四风波”的教训,制订这个主题是无可非议的,这也是语文教学的题中之义,他便认认真真地撰写了七八千字的论文。可是,随着会议的深入,一股似曾相识的“挂帅”风阵阵刮来,而且越刮越强劲,最后竟至有人提出把语文教材打散,按“思想教育点”来进行教学。这实际上要把语文课变成政治课。 面对这样一些发言,他深感不安,他认为发言者并非认识糊涂,而是为了迎合。一种历史责任感使得他夜不成寐。 作为全国中语会理事,作为一名特级教师,他被安排大会发言了。他带着那份讲稿上了台,讲稿题目是《在渗透上下功夫——浅谈语文教学中的思想教育》,可是当他在位子上一坐稳,要张口发言时,突然一股热血喷涌,心潮难抑,他丢下讲稿,说出了一番震惊四座的话: “语文是多灾多难的学科,历史教训够深刻也够沉重了!语文必须姓语,千万不能摇摆,不能东风吹来西边倒,西风吹来东边倒……”他口若悬河,一气讲了20多分钟。 他的讲话真可谓不合时宜,他得罪了许多发言者,也得罪了会议主持人,还可能要得罪一些看不见的大人物…… “洪特,你真是特,连讲话也特!”一个老朋友讥讽他。 “洪老师,他们会不会批判你?你可要挺住啊!”许多人在关心他。 “洪老师,你是个敢讲真话的人。你的话表达了我们的心声!”更多的人向他翘起了大拇指。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洪镇涛有惊无险。 三 一不做,二不休,1992年10月,也即大连会议的第二年,洪镇涛在武汉市中语年会上以理事长身份作了一个长篇报告,题为《是学习语言,还是研究语言?——浅论语文教学中的一个误区》。 这个报告,马上变成铅字飞向全国,走上了千万语文教师的案头。由此引发了一场全国性的思考与讨论。“学习语言”论以其巨大的魅力和不可辩驳的真理性吸引了广大教师,在社会上产生了巨大的反响。 证据之一,便是大量的信函从四面八方雪片般飞来,或索取资料,或邀请讲学,或要求拜师,更令人鼓舞的是武汉市洪山区全区开展以“‘构建学习语言’语文教育新体系”为课题的教改实验。在实验中不仅进一步完善了“学习语言”的理论,还形成了“以读为主”和“品味语言”的教学方法,探索出较为完善的教学模式。 于是,在全国范围内产生一个巨大的连锁反应:深圳宝安区派人来武汉洪山学习后,紧锣密鼓地开展了实验;河南平煤集团、济源市、河北霸州市,山西太原、长治市也接踵而至,连远在黑龙江的抚远县也闻风而动加入了实验的行列。 紧接着,一个学术团体“语文教学本体改革研究中心”在广大语文教师的企盼中成立了。它的接生婆是开明出版社、《中学语文教学》《语文教学通讯》《中学语文》4个常务理事单位。它吸纳了约1500名会员。 2001年,中国教育学会确定《语文本体教学研究与实验》为它的直属课题。 证据之二,1998年7月,一套开明版中小学语文实验课本呱呱坠地了。它以先进的理念,新颖独特的编排体例、文质兼美的课文而广受青睐。当年9月,武汉市、长沙市、深圳市便有一部分小学新生在诵读这课本里的古诗文。 让小学生一上学就背点古诗,这可是贼大胆,弄不好有“复古”之嫌。洪镇涛自有他的道理:这个时候孩子读古诗,不求甚解,让他们吞下去逐步消化吸收,以及早“受到语言和文化滋补,奠定语言及文化功底。” 谈起这套课本(小学至高中),洪镇涛动情地叙述了一个故事。1997年“首届国际汉语文教育研讨会”之后,素昧平生的开明出版社社长邀请他去出版社作客。刚一落座,社长焦向英便开门见山地说:“今天接洪老师来,是想当面请教,想听听洪老师对编教材的想法。”洪镇涛一听,十分惊愕,又无限感慨。早在“文革”那个动乱的年月里,他就幻想过编写教材。1978年,“四人帮”倒台不久,他就迫不及待地拿出了“语文教学改革方案”,内中就有编教材这一条。可以说,编写一套鲜活的符合语文教学规律的好教材,一直是他埋藏心底的夙愿。而且,这个想象中的新教材的俊模样,早已在他心中打扮完成。他明白,他在接受礼貌性的考核和面试。于是,他侃侃而谈,不到10分钟,社长打断了他,说:“请停一停,叫我们总编也来听一听。”三个小时之后,社长激动地说:“洪老师,您的教学理论与实践,我认为是完整和有开拓意义的。编教材的事,我们可以拍板了。我们干的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就是这套当年编写,当年开始试用的教材,3年时光,就北起内蒙古,南至云南瑞丽、深圳,西起四川,东至浙江,数万中小学生捧起了它。于是,他东奔西走,听课指导,登台示范。他声音洪亮,朝气蓬勃,年过花甲,却依然年轻! 他的“构建‘学习语言’语文教学新体系”正在部分学校和班级成为现实。他的山一般沉重的母语情结正感染着万千孩子,这个情结正悄悄移植在孩子们的心灵深处。 四 热爱母语与热爱民族、热爱祖国难道可以分别开来? 令他更感欣慰的是,他艰难创立的“学习语言”论已由历史作了公正评判。翻开教育部2001年颁布的《全日制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你会看到,这个《标准》对他的理论作了明白无误的确认。 语文教育家钱梦龙先生说得好:“洪老师的本体教学论是民族的、科学的、现代的,应该学也是可以学得到的。” 洪镇涛于上个世纪80年代提出了“变讲堂为学堂”的主张,90年代又提出了“变研究语言为学习语言”的教学理论和教学方法,而且推出了自己的教材。他的生命沉甸甸的,令人羡慕。当问及新世纪之旅时,他拿起自己主编的教材,郑重地说,根据新的课程标准,打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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