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营后,真相大白了:干下那丑事的人竟是警卫营营长孙二勇。
张自忠大怒:
“我瞎眼了,养了一条狗。抓起来!”
所有人心里都很亮:孙二勇活到头了。拿走百姓两把伞的人尚且被处以极刑,他做下这种事,够一千次了。谁不知道张自忠将军眼窝浅,容不得一粒沙子。然而,当军法处长请示张自忠如何处置此事时,将军竟足足沉吟了5分钟,才说出一个字:
“杀。”
他怎能不沉吟?就算孙二勇是一条狗,那他是一条“有功的狗”啊。
二勇,一个勇字还不够,再加一个。他使用这名字是当之无愧的。
他曾是张自忠手下驰名全国的大刀队成员之一,喜峰口的长城上,有18颗鬼子的头颅像皮球一样在他脚下滚动过。“七·七”事变中他率一个半连扼守芦沟桥,与日军一个旅团搏杀。桥不动,他也不动。
尤其是,他还是张自忠的救命恩人。一年前,张自忠代理北平市长,是汉奸们眼里的钉子。一夜,张自忠路遇刺客,担任贴身警卫的他奋身扑到前面。他胸膛做了盾牌。三颗子弹竟未打倒他,刺客先自软瘫了半边
有勇气,又有忠心,一个军人还需要什么别的呢?他衣领上的星星飞快地增加着。
这一回,星星全部陨落了。
杀人号又一次在鲁南的旷野里震响。昨天的一幕重演了。不同的是,张自忠这次没有出现在队列前。他不监斩。
他坐在自己的行辕里喝酒,一杯又一杯,是否要浇去心头的块垒?不,不是块垒,是一座悲哀的山。
军法处长代张自忠昭令全军:孙二勇犯重罪,死有余辜。尔后,问将死的人:有何话说?
“我想再见张军长一面。”孙二勇说。
副官把孙二勇的请求禀告将军,将军一跺脚:
“不见。快杀!”
他端起酒盅。副官看得真切,他的手在微微颤抖。酒溢出来。
相同的情形发生在刑场上。杀人的人就是被杀的人的部属——警卫营士兵。士兵握枪的手在颤抖。
孙二勇圆睁双目喝道:
“抖什么?快开枪!20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孙二勇倒下去的同时,张自忠却在行辕里站了起来。他那颗坚强的头颅长时间地垂着。副官又一次觉得他会含泪。
将军的眼神确实是悲哀的,然而并未悲哀到含泪的地步。
将军来到队列前的时候,一切已归于沉寂,相信不沉寂的只有将士们的心。他策马从卧在地上的孙二勇的身边经过,故意望也不望。
他不发一言,胳膊猛烈向前挥动着。地平线上,台儿庄苍灰色的轮廓隐隐在望。有强风,他的大氅使劲掠向后面,线条极其有力。他的战马高扬起前蹄,连连打着响鼻。这情景,令人想起滑铁卢战役最后一分钟时的惠灵顿。
他的近卫军开始蠕蠕移动。
当晚,前锋接敌。
只要这场战争在中国的历史教科书上被讲述过,台儿庄就被讲述着。它诞生了也许有千百年却如同死着一般默默无闻,这场战争使它永远活着。
从1938年3月28日开始以后的一个多月里,台儿庄成了死亡世界。地球上两个最相同的民族为着最不相同的目标相互屠杀着。谁都相信自己会胜利。但胜利总是吝啬的到最后一分钟才降临,而在那以前,是胶着的苦缠苦斗。
一天晚上,张自忠正在灯下读《春秋》,忽然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报,报告军长……他……他,他回来了。”那小兵一脸惶恐的颜色。
“谁回来了?”
“孙,孙营长。”
“什么?”
那个人,20天前他走了,若回来,需要20年,何仅20天?
门开了,走进来的果然是警卫营长孙二勇。他象从另一个世界归来,面容枯槁,头发蓬乱,军衣几乎烂成破布条。他向张自忠敬了一个礼,未说话,眼圈先红了。
“你活着?”
“我没死。”
原来,那天行刑的士兵心慌慌的,连着两枪都没打中要害。他在荒野里躺了一天,被百姓发现,抬回家去。伤口快痊愈时,百姓劝他逃跑,他却执意来找部队。自始至终,张自忠的脸沉着。他连续下了三道命令。一、“给他换衣服。”二、“搞饭。炒几个好点的菜。”最后一道:“关起来,听候处置!”
处置?还能怎么处置?他已经被处置过了呀,而且是最高一级的处置。副官觉得事情就这么解决了:既执了法,又活了人,真像当年曹孟德割须代头,皆大欢喜。他送孙二勇去军法处,甚至这样对他说:
“你这小子,命真大。”
回到张自忠身边后,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了一句:
“还让二勇去警卫营呀?”
张自忠厉声反问:
“你还想让他当营长?”
副官窃喜。这话泄露了将军的心机——没有杀意。孙二勇的性命在他自己的贴身口袋里装着呢。
谁知,仅隔一夜,形势急转直下。次日清晨,副官刚刚推开张自忠的门,一下惊黄了脸:整个房间充满了浓浓的烟雾。失火了?惊骇稍定,才看清张自忠坐在桌前,烟蒂埋住了他的脚。他抽了一夜烟。桌上摊着一张纸。副官偷偷送去一瞥,那上面写着:二勇、二勇、二勇……无数。
他的心蓦然一惊:要坏事。
早饭后,张自忠召集全体高级将领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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