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做出的决定像一声炸雷,把副官打懵了:将孙二勇再次枪毙。事后副官才知道这主意是张自忠将军提出来的。他只有一个理由:
“我要一支铁军。”
尤其在此时,面对铁一样的敌军,自个儿也得是铁。
全体高级将领都认为张自忠的决定是正确的,又全体为这个决定流下了眼泪。
部队正在喋血,申明军纪绝对必要,可对于这样一个战功累累的军官,甚至在死过一次后又来找部队要求杀敌,做出这个决定是痛苦的,残酷的。
唯有张自忠没有掉泪。他忽然把话题扯开好远:
“昨天,李长官(李宗仁)召集我们到他的行营开会,部署向日军发动最后进攻的事。在那里,我遇见了我的好朋友邵军长。分手时,我问他,何时再来?他说,快则两天,晚则一星期,或许……或许再也不来了!”将军顿了顿,“留着眼泪吧,大家都是看惯了死亡的人,又都准备去死,犯不着为这样一个要死的人伤心。”
天擦黑的时候,军法处长拿着张自忠的手令走进关押孙二勇的小屋。孙二勇站起来。
军法处长宣读手令。他心情激动,最后几句几乎是哽咽着念完的,倒是孙二勇显得令人意外的平静,立正、挺胸,动也不动,像尊雕塑。在他的戎马生涯中,他无数次这样受命。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军法处长问:
“你有什么话要说?”
孙二勇毫不犹豫地:
“服从命令。”
“那么随我来吧,去见军长。”
“做什么?”
“他请你吃晚饭。”
张自忠的屋里摆了一张圆桌,大碗菜,大碗酒,满腾腾一桌。张自忠把几个高级将领都请来作陪。
这是名副其实的“最后的晚餐”。面对着比平时不知要好多少倍的菜肴,谁有胃口!饮酒吧,不如说是饮料。
所有的人都默默地向孙二勇劝酒,他来者不拒。看他那架势,大有把全世界的酒都喝光的意思。
他微醉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菜盘和酒碗都要见底了,一位师长又提出那个问题:
“有什么话要留下来?”
孙二勇站起来,脸红红的,头晃着,呆滞的目光久久地停在张自忠身上。突然,他一把扯开了自己的衣服。
哎呀,他的裸露的胸膛叫人看了后是怎样惊心动魄呵。伤痕斑斑,每一道伤痕,都有着一个流血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清楚地记录着他冲锋陷阵时的英勇和无畏。这些伤痕是为张自忠留下的,大多是间接的,但至少有三块是直接的。
众人都低下了头。不忍看,真的不忍看,那残缺的胸膛在喊在泣。
只有张自忠不为所动,表情冷漠得近似冷酷。他端坐着,像座难以撼动的山。他用手指着身边的一个师长:
“站起来,解开衣服。”
又一具爬满伤疤的胸膛。
张自忠又指指另一位师长:
“挽起你的衣袖!”
两道深深的刀痕。
张自忠又指向第三个人:
“把你的衣服脱下来。”
肩头,弹痕累累。
军人面前,极目一片刀丛剑树,怎能不带伤。
最后,张自忠哗啦一下撕开自己的军装。他的胸膛上也有几处伤痕。他那男性味十足的胸膛因为这些伤疤而显得不完美,又因为这些伤疤而显得更完美。
这些伤疤是为中国留下的。
日出了。台儿庄的太阳好红好大,天边染着血。
死刑在清晨执行。
这也许是世界上最奇怪的死刑执行仪式了:在一个预先挖好的大坑边,战友们依次同二勇握手告别。张自忠也走过来与孙二勇握手,说:
“放心走吧,我会替你多杀几个鬼子!”
孙二勇向坑里走去。一具棺材在那儿等着他。他在棺材里躺下,闭上眼睛。
远处,有部队在列队,风儿送过来一阵歌声。
哥哥爸爸真伟大
名誉照我家
为国去打仗
当兵笑哈哈
……
枪响了。这一枪是准确无误的。二勇的脸霎时间变得红彤彤的。
张自忠大步离开刑场。副官紧跟着他。将军的步履有些踉跄。歌声又响起来了:
走吧、走吧
哥哥爸爸
家里不用你牵挂
只要我长大
只要我长大
张自忠突然用手捂住面孔。副官看见,泪水从他指缝里涌出来。
两天后,台儿庄会战结束了。
国军大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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