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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的文化乡愁


  "我俯仰一生,竟然以诗为文,以文为论,以论佐译,简直有点‘文体乱伦’。写来写去,文体纵有变化,有一样东西是不变的,那便是我对中文的赤忱热爱。"--台湾著名诗人余光中 

  【诗人小传】 

  乡 愁·余光中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呵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呵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余光中,福建永春人,1928年生于南京。1952年台湾大学外文系毕业。1985年迄今,在高雄市中山大学外文系任教,并担任文学院长6年。余光中作品多产,风格多变,近年在内地出版的诗选、散文选、评论选、翻译等书,近20种。他的《乡愁》一诗传遍华人世界,他的《乡愁四韵》与《民歌》等,亦颇流行。散文如《听听那冷雨》与《我的四个假想敌》等亦屡入选集,并收进两岸的教科书中。

  不久前,余光中获得南方都市报与新京报联合主办的“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03年度散文家”奖。以下为授奖词:

  “余光中的散文雍容华贵。他的写作接续了散文的古老传统,也汲取了诸多现代元素。感性与知性,幽默与庄重,头脑与心肠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独特的散文路径。他渊博的学识,总是掩饰不了天真性情的流露,他雄健的笔触,发现的常常是生命和智慧的秘密。他崇尚散文的自然、随意,注重散文的容量与弹性,他探索散文变革的丰富可能性,同时也追求汉语自身的精致、准确与神韵。他在二○○三年度出版的散文集《左手的掌纹》,虽然只是他散文篇章中的一小部分,但已充分展示出他的散文个性。他从容的气度、深厚的学养,作为散文的坚实根基,在他晚年的写作中更是成了质朴的真理。再联想起他那著名的文化乡愁,中国想象,在他身上,我们俨然看到了一个文化大家的风范和气象。”

  【文化乡愁】

  余光中:年逾古稀的中文卫士   

  “在英文逐渐将中文软化的今天,中文系就是国防军,每一个中文系学生都要守护中文清纯的生态。”

  文/胡颖

  5月22日,刚刚荣获2003年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散文家称号的余光中先生在复旦大学作了题为《中文与英文》的讲座。500人的报告厅容纳了千名前来聆听的学子,连地板上都坐满了,几乎寸步难移。

  76岁的余光中,身材瘦小,但精神矍铄,在讲台上侃侃而谈,说起幼年时曾在上海读过一学期的书,“那所小学名叫醒华小学,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但是我清楚地记得,我的ABC是在那里学的。当年我住在法租界霞飞路一带,上海一直都是中西文化交汇的大港口。每次想到上海,我就想到ABC,然而成年后,只有从张爱玲的小说里神游上海滩了。”

  在写作逐渐沦为商业活动的今天,坚守着纯文学阵地已逾半是个世纪的余光中,从事诗歌、散文、评论、翻译,自称为自己写作的“四度空间”,他涉猎广泛,被誉为“艺术上的多妻主义者”。现已出版诗集21种,散文集11种,评论集5种,翻译集13种,共40余种。

  身为优秀的翻译家,余光中多次受美国政府邀请赴美国大学担任客座教授,但他对中文的偏爱仍溢于言表,“中文是一种有弹性的语言,她是崇尚‘美感第一,逻辑第二’的。相形之下,英文就有一些看不开了,名词到哪里都要加‘一个、一只,这个、那只’的冠词。而中文的诗歌,用最少的词表达最多的内容,这是英文的十四行诗所望尘莫及的。”

  余光中说,中国人的耳朵经过千年平仄声调的宠惯,是全世界最敏感的,什么是好的诗文,读出来听一听就知道了,用“仄”调来表示比较重的语气,用“平”调表示温柔的语气。说到这里,余光中即席朗诵了英国诗人Thomas N.的《SPRING》,和他自己的诗作《民歌》,气韵充沛,吐字清晰,丝毫不像年逾古稀之人。

  对现在中文的发展,余光中表示了忧虑重重,他认为中文不仅在语言表达上受了别种语言的干扰,开始变得不纯粹;在题材上,也越来越“美国化”。“现在国际交流频繁,任何一个伟大的语系想保持Purity(纯粹,清纯)都是不可能的。汉语在历史上因为朝代变更受过蒙古话和满族话的影响,现在被英文影响极大,很多文法采用英文的思路,显得不伦不类。”余光中还举了很多例子,包括台湾媒体报道他“被学生们建议到杜鹃花盛开的台大校园”,他说:“被动明显是个英文文法,中国人不会这么说话。‘红楼梦是中国的名著之一’,为什么要加‘之一’呢,这是英文的逻辑,却不是中文的用法。除非是这样一种情况,你对心爱的女孩说,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孩,然后旁边又来了一个更美丽,你不得不加‘之一’。”

  “语言是比帝国更长久的东西。”余光中说,“曾经号称日不落的大英帝国,现在日已落;可他们的语言却在全世界范围通用。说汉语的人有13亿,并且现在据说有7000多万的老外也在学中文。和中文比起来,英文算是后起之秀,1066年的英文还有着青春痘,可是同一时代,中国的北宋,已经出现了像苏轼这样的大家。”如今,拉丁文已经不会在意大利人的日常生活中运用,优美的古英文也只存在于一些诗歌和莎士比亚的作品里了。

  对于文言会不会从中文中消失的担心,余光中认为是多余的:“中文文言比任何一个国家的古语都有生命力。中文文言以成语的形式流传至今,显示了生命力。我曾经对我的中文系研究生们说, 在英文逐渐将中文软化的今天,你们每个人都是国防军,来守护中文清纯的生态。” (来源:《外滩画报》)

  余光中的文字乡愁

  文/黄河

  谈到对台湾文学的接触,我们这代人大抵有着相似的经历:先是在中学时代沉浸于“港台文学”,也就是武侠言情小说;然后到80年代后期被柏杨、李敖、龙应台的杂文与评论所吸引,再然后开始了解到一些台湾的“纯文学”作家,如陈映真、白先勇、余光中……而对于相当一部份读者来说,对于后者,更多的仅限于“知道”,还远远谈不了“了解”。

  回想起这段文字因缘,其实跟一个人成长经历有着莫大的关系,年少之时耽于织梦,神奇的武侠与纯美的爱情自然成为不二之选;及至年青时,血气方刚,“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而柏杨李敖龙应台的文字是热讽、是棒喝,是旋风……痛快淋漓之余顿觉独会于心;而对于当时所接触到的“纯文学”作品,反而觉得有种隔膜,这种隔膜一方面来自生活经验的不同而形成的语境差异,另一方面,也有着某种审美上的距离。

  这种审美上的距离,首先来自文化遭遇上的不同——自50年代以后,大陆文化思想界叠经“反右”、“文革”等一系列运动,至70年代末,传统文化资源几近枯竭。而自80年代初开始的新启蒙运动,其所依赖的大多为翻译过来的西方思想与文学理念,更因此而在文学与文字风格上彻底脱离传统,形成了独特的当代汉语语境;而在台湾,尽管几十年来有着多次“现代与传统”、“中化与西化”的学术之争,但在教育与阅读传统中,对五·四以来上接传统、下通欧美的文字血脉却始终未曾中断——这种传统文化血脉上的断与不断,也就造成了我所谓的“阅读审美距离”。

  或许,这也可以部份解释为什么象余光中这样丰富多彩的文学大家,到了大陆读者心目中,却往往被“约化”成清浅直白的“乡愁诗人”。就连余光中自己也带着几分无奈地写道:“自八十年代开放以来,我的诗传入大陆,流行最广的一首该是《乡愁》……许多读者自承认识我的诗,都是从这一首开始。我却恐怕,或许到这一首也就为止。”

  然而,余光中毕竟不仅仅是我们想象中的那位“乡愁诗人”,甚至远远不止是一位诗人。在大陆《余光中评传》作者徐学眼中,他是:

  “一个认真的学者,不苟的翻译家,写起字来,总是一笔一划方方正正;而在腐儒和道学家眼中却是十足的浪子,不道德的文人;

  “一个喜欢开快车的诗人,喜欢一切高速的节奏,在诗歌中赞美飚车;同时也是瑜珈功的修炼者,先后养过十多头小鹦鹉,并为之精心撰写食谱;

  “他酷嗜民族文化,自幼浸淫其中,发掘弘扬,终身不渝;而批评和剖析自己的民族和国人,比谁都坦白、锐利;

  “他是浪漫的,写缠绵悱恻的情诗,从不间断,对可爱的女性有用不完的柔情;他又是科学的,搜集古今中外的地图册,钻研大部头的天文书,对地球的画像,世界的脸谱,天象的分布,宇宙的流转了解得十分专业;

  “他是平易的民间的,有许多朗朗上口的童诗民谣为证;他又是深奥而神秘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时常有出神入化的创造;

  “他并非任何一个教派的信徒,但也不是一个理直气壮的无神论者。总是觉得神境可亲,喜欢瞻仰大教堂,看寺看庙,在那里琢磨一些灵魂的问题;

  “他喜好在家中静静欣赏地图、画册和唱片,他也更愿意用脚去丈量世界山川。亲人和朋友视之为诙谐的交谈者,他自称是女生宿舍的舍监……”

  余光中则如此评价自己的创作:“我的一生写诗虽近千首,但是我的诗不会全在诗集里。因为诗意不尽,有些已经洋溢到散文里去了。同时,所写散文虽达150篇,但是我的散文也不全在文集里,因为文情不断,有些已经过渡到评论里去了。其实我的评论也不以评论集为限,因为我所翻译的十几本书中,还有不少论述诗、画与戏剧的文字,各以序言、评介或注释的形式出现。这么说来,我俯仰一生,竟然以诗为文,以文为论,以论佐译,简直有点‘文体乱伦’。不过,仓颉也好,刘勰也好,大概都不会怪罪我吧。写来写去,文体纵有变化,有一样东西是不变的,那便是我对中文的赤忱热爱。如果中华文化是一个大圆,宏美的中文正是其半径,但愿我能将它伸展得更长。”

  正是在面对着这悠远而丰满的中华文化时,在历经半个世纪,终于跨过空间带来的“乡愁”的诗人,又深深地沉浸在一种时间与文化的乡愁之中。

  有论者提到,幼年时代,余光中为避战火在大陆南方辗转迁徙,后流落香港,定居台湾。成年后,除求学、教学、旅游出访欧美外,大部分时间流连于港、台的书房和讲台,在此得诗得文也最多。大约因为外在的生活阅历相对平和,审美情趣也是文人化的,具有典型的文人“雅趣”。

  这种“乡愁”与“雅趣”,在余光中笔下交织成一幅幅古典意味的现代图景,对中国古典文学包括古典诗歌传统,对中华民族及其悠久博大的历史与文化,余光中数十年来无日或忘,怀有强烈而深沉的尊仰之情。在谈到创作时,他强调“要做一位中国作家,在文学史的修养上必须对两个传统多少有些认识:诗经以来的古典文学是大传统,五四以来的新文学是小传统。”同时又不忘提醒“古典文学也是一大来源,如果能够活用,可以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要活用,就是要能化古为今,否则古典的遗产,只变成一把冥钞,没有用,你要化古为今,古典遗产才能够变成现款。”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笔下才会出现“那无穷无尽的故国,四海漂泊的龙族叫她做大陆,壮士登高叫她做九州,英雄落难叫她做江湖。还有那上面正走着的、那下面早歇下的,所有龙族。还有几千年下来还没有演完的历史,和用了几千年似乎要不够用了的文化。……这许多年来,我所以在诗中狂呼着、低呓着中国,无非是一念耿耿为自己喊魂。不然我真会魂飞魄散,被西潮淘空。”(《从母亲到外遇》)

  在“少年哀乐过于人,歌哭无端字字真”的岁月过去后,又多读了一些书,多走了一些路,回头望时,才突然发现,原来在跌宕起伏的文字后边,我们还有着另一种文化传承,它的“文意”恰恰在于浸润、包容与平静。

  还有那剪不断的,跨越无尽的时空而来的,一点点乡愁……(来源:博客中国)

  【作品欣赏】

  日前,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九卷本《余光中集》已在内地上市。该部书集囊括了余光中先生自1952年第一本诗集《舟子的悲歌》起、从事文学事业半个世纪以来发表过的诗文作品。

  这部《余光中集》共九卷,将上述之书分类编排;同类之作,则以成书先后为序。一、二、三卷为诗,四、五、六卷为散文,七、八卷为评论,第九卷则包括译文评析与集外新作两部分。各卷内容如下:

  第一卷:《舟子的悲歌》、《蓝色的羽毛》、《天国的夜市》、《钟乳石》、《万圣节》、《五陵少年》、《天狼星》

  第二卷:《莲的联想》、《敲打乐》、《在冷战的年代》、《白玉苦瓜》、《与永恒拔河》、《隔水观音》

  第三卷:《紫荆赋》、《梦与地理》、《安石榴》、《五行无阻》、《高楼对海》

  第四卷:《左手的缪斯》、《逍遥游》、《望乡的牧神》

  第五卷:《焚鹤人》、《听听那冷雨》、《青青边愁》

  第六卷:《记忆像铁轨一样长》、《凭一张地图》、《隔水呼渡》、《日不落家》

  第七卷:《掌上雨》、《分水岭上》、《从徐霞客到梵高》

  第八卷:《井然有序》、《蓝墨水的下游》

  第九卷:《含英吐华》、集外新作

  乡愁四韵·余光中

  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

  酒一样的长江水

  醉酒的滋味

  是乡愁的滋味

  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

  给我一张海棠红啊海棠红

  血一样的海棠红

  沸血的烧痛

  是乡愁的烧痛

  给我一张海棠红啊海棠红

  给我一片雪花白啊雪花白

  信一样的雪花白

  家信的等待

  是乡愁的等待

  给我一片雪花白啊雪花白

  给我一朵腊梅香啊腊梅香

  母亲一样的腊梅香

  母亲的芬芳

  是乡土的芬芳

  给我一朵腊梅香啊腊梅香

  秦俑·余光中

  ——临潼出土战士陶俑

  铠甲未解,双手犹紧紧地握住

  我看不见的弓箭或长矛

  如果钲鼓突然间敲起

  你会立刻转身吗,立刻

  向两千年前的沙场奔去

  去加入一行行一列列的同袍?

  如果你突然睁眼,威武闪动

  胡髭翘着骁悍与不驯

  吃惊的观众该如何走避?

  幸好,你仍是紧闭着双眼,似乎

  已惯于长年阴间的幽暗

  乍一下子怎能就曝光?

  如果你突然开口,浓厚的秦腔

  又兼古调,谁能够听得清楚?

  隔了悠悠这时光的河岸

  不知有汉,更无论后来

  你说你的咸阳吗,我呢说我的西安

  事变,谁能说得清长安的棋局?

  而无论你的箭怎样强劲

  再也射不进桃花源了

  问今世是何世吗,我不能瞒你

  始皇的帝国,车同轨,书同文

  威武的黑旗从长城飘扬到交址

  只传到二世,便留下了你,战士

  留下满坑满谷的陶俑

  严整的纪律,浩荡六千兵骑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

  修我戈矛

  慷慨的歌声里,追随着祖龙

  统统都入了地下,不料才叁?

  外面不再是姓嬴的天下

  不再姓嬴,从此我们却姓秦

  秦哪秦哪,番邦叫我们

  秦哪秦哪,黄河清过了几次?

  秦哪秦哪,哈雷回头了几回?

  黑漆漆禁闭了两千年后

  约好了,你们在各地出土

  在博物馆中重整队伍

  眉目栩栩,肃静无哗的神情

  为一个失踪的帝国作证

  而喧嚷的观众啊,我们

  一转眼也都会转入地下

  要等到哪年啊哪月啊才出土

  啊不能,我们是血肉之身

  转眼就朽去,像你们陪葬的贵人

  只留下不朽的你们,六千兵马

  潼关已陷,唉,咸阳不守

  阿房宫的火灾谁来抢救? 只留下

  再也回不去了的你们,成了

  隔代的人质,永远的俘虏

  叁缄其口岂止十二尊金人?

  始作俑者谁说无后呢,你们正是

  最尊贵的后人,不跟始皇帝遁入过去

  却跟徐福的六千男女

  奉派向未来探讨长生

  民歌·余光中

  传说北方有一首民歌

  只有黄河的肺活量能歌唱

  从青海到黄海

  风 也听见

  沙 也听见

  如果黄河冻成了冰河

  还有长江最最母性的鼻语

  从高原到平原

  鱼 也听见

  龙 也听见

  如果长江冻成了冰河

  还有我,还有我的红海在呼啸

  从早潮到晚潮

  醒 也听见

  梦 也听见

  有一天我的血也结冰

  还有你的血他的血在合唱

  从A型到O型

  哭 也听见

  笑 也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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