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月悦　　

　　我不可抑制地怀念着,怀念着曾经的每一种表情、每一幕场景、每一缕心绪和每一束肆无忌惮的声音。我突然意识到,我远离的不只是一些人和一些事,而是一种生活。　　

　　一起走过　　

　　“似乎觉得还和你一起,一下课就跑去抢自修室,却发现自己已经坐在大学的教室里了。”我给梅发短信,如是说。心里隐隐作痛,忽而又充满了空虚,变得一片茫然；于是明白,日子是这样一天一天溜走的。　　

　　我不知道老天为何在这点上如此照顾我,让我一降生就能在某个角落感知梅周岁的笑靥,让梅用她生日的烛光照亮我刚开始打量这个世界的懵懂的双眼,然后在某年某月某日让我成为梅的同桌,再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佛曰:前世千百年的回眸换来今世的擦肩而过。那么我和梅的前世有过多少次的回眸呢？也许没人能够数得清。　　

　　和梅在一起的日子,云淡风轻。在暑假补课的中午,我们背着书包跑到真冰场尽情享受从脚底下散发出的凉气抚遍每一寸肌肤的惬意,然后在进教学楼的当口被班主任拦住,便谎称去上自习忘记了带表。班主任的课是枯燥又无聊的,我和梅心不在焉地把橡皮切成一块一块的,然后弹出去。在下课铃声响起的一刹那,梅却不小心弹到了班主任的鼻头上,顿时满堂哄笑,而我俩早已埋下头。最后的冲刺阶段里,教室里安静得让人郁闷的时候,楼下开始大放R&B,于是我和梅在老师的眼皮底下溜走,混进人群看街舞社的人穿着另类服装表演特技。　　

　　高三不像想像中的那样的黑暗。在政治老师激情飞扬地往桌子上丢粉笔或者酷酷地用右手撩一下额前并未垂下的头发时,我盯着窗外茂盛的树木,寻找那密密的叶子下面是否有鸟儿在那儿安了家;在历史学究一本正经翻动着嘴唇大谈特谈某某人物某某天在某某地做着某某事时,我用双手托着下巴看他嘴角极具煽惑性地张合;在数学老师声音飞向太空时,我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从题堆中抬起头来,望望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演算,再望望四周已经笑开了的脸庞,熟悉又陌生……高三时,我一如既往地往返于家和学校之间,在食堂一边吃饭一边和朋友讲那些无厘头的笑话。　　

　　文科班的高三其实是快乐的。学校的排球比赛中，女生们使劲敲着装满石头的塑料瓶高喊“雄起”,男生们在赛场上挥汗如雨,拼死拼活拿下第一;却在接下来的晚自习集体迟到,气得英语littleman吹胡子瞪眼。教室后面的黑板贴满了被其他老师称作文科班特色的小纸条,一个复读生在上面郑重告诫我们“复读等于再死一次”。最后几个月里男女生们为谁的三勒浆瓶子最多进行了一场班级大辩论。可儿掰着指头跟鸵鸟计算班里36个女生和24个男生,所以女生喝的肯定比男生多。鸵鸟反驳说男生吃的饭比女生多,喝的三勒浆也比女生多,且又不是每个女生都喝,所以男生的瓶子总数肯定比女生多。再后来有些懂得抓住商机的企业到学校来搞大学选专业的咨询,每个中午班上就讨论谁是“黄色活泼型”,谁是“红色独立型”,谁将来要当律师,谁将来没饭吃。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全班到“大白鲨”狠搓了一顿,仿佛要把一年来一直绷紧的神经在几个小时内完全松弛开来。年少轻狂的我们,还没有觉出离别的滋味——不管怎样,高考已经被我们坚定地踩在脚底了。终于，在一顿热闹又简单的酒足饭饱之后,曾经共处一室的60个人就要各奔东西,彼此怀着深深的留恋。那时厅堂外的阳光开始燃烧。　　

　　在那一只只晶莹的玻璃杯碰撞在一起的时候,一些无法割舍的情感在每个人的心中沸腾了,像啤酒的泡泡,从杯中一点点地溢出来——没有眼泪,只有笑容。　　

　　是的,十七八岁的我们,已习惯让酸的、苦的、咸的、辣的在心里流淌,而与人分享的,只有甜蜜——那就是我们彼此都要怀揣着幸福上路。　　

　　梅回短信说:“是啊,当初想快点结束的东西却是现在最怀念的。”我记得高考倒计时牌子上变成一根筷子两个鸭蛋的那天,狗狗突然严肃地对我说他紧张了。而现在如果以高考为坐标原点,刚好与那天成相反数。时间,四维空间中的一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允许任何人逃避。　　

　　“立秋了,气温转凉了,送你一件外套:前面是平安,后面是幸福,如意是袖子,快乐是扣子,口袋里满是温暖,穿上它,它为你遮风挡雨,从此不再寒冷。”我看着手机上一个才结识的朋友发来的文字,感动得竟想哭。　　

　　乘风飞扬　　

　　母亲在电话里说:“女儿,你好久没喊过‘妈妈’了。”接着听筒里传来低声的抽泣。　　

　　“东西给你寄出去了。月饼在最下面,然后是新买的秋衣,还有……”母亲一样一样地交代着,仿佛是怕我忘记什么,又好像只是为了能跟我多说一会儿话。她总说没有我在的日子里自己不知道该干什么,做事情都没了激情。我打趣说，难道你活着就是为了我吗？她说，没准儿真是这样。接着我沉默,我还能够说些什么呢？母亲的心赤裸裸地呈现在我面前,我却无言以对。　　

　　高三开学的第一天,母亲便开始憧憬明年的这个时候她的乖女儿该拿着鲜红的录取通知书,跨进哪所大学的校门;进而想到女儿将独自一人在外漂泊,又满眼泪水,接下来便是悄悄为我准备好寄月饼的盒子,默默地为我剥着香甜的板栗。那时下了晚自习回到家常常已是9点,可是每个夜晚我在路口右转的时候,看见母亲站在大门口昏黄的路灯下翘首张望,心里就溢满了温暖。　　

　　母亲明白,我最终不会留在那个城市的,只因我面对的是一片广阔无垠的蓝天,任何爱都牵绊不了我直冲云霄的渴望——那是心的飞翔。父母只是我人生中一个驿站而已,而对母亲,我已是她的全部。　　

　　我开始独自闯荡世界了,我乘着风努力飞向天空,而父母,只能用他们的思念将我拴着,但他们又怕拴不牢,毕竟这根线太细太长,稍稍一用力,我就挣脱掉了。可是他们仍然紧紧地拽着,殷切地拽着;我走到天边,他们也在深深地凝望,好让我在天际迷路时,能顺着这缕线找到回家的路。于是他们小心翼翼地满怀期待,我背负着叮嘱,飞扬……　　

　　人应该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看着北大校园里或忙碌或闲散的人群,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加入他们中的哪一族;是继续奋斗为着曾经的承诺,还是在紧张的高三之后好好地享受一下人生的乐趣,抑或仍旧站在这里,等待一阵风卷裹着黄叶将我围绕并吞噬?　　

　　我总是害怕告别。对于旅行,我不怕等待的焦急,却怕一种必须往前走却又止不住想回头望的感觉,酸酸的、涩涩的。所以，当告别一种习惯时,我有些不知所措,只是反复咀嚼着一句话:一个人,总要走陌生的路,看陌生的风景,听陌生的歌。　　

　　许多人说喜欢在深夜写文字,在那种除了键盘的敲击声周围一片静谧的氛围中,会有无数的精灵在思想中飞舞。现在,我试着在这个陌生城市的夜晚抒写心情故事。窗外又下雨了,汽车驶过,我听见水花飞溅,我告诉自己:我选择了这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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