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社会风气渐次开通了,我们兄弟便由家塾进入小学读书。当时小学不多,有公立第一、第二、第三小学。第一公立小学校长是林万里先生,他是我的父亲及诸叔父的同学,即高啸桐及其弟梦旦太老师的学生。依万里先生的劝告,进入第二公立小学。第二公立小学的校长姓黄,他曾在我家做过老师,刚由日本回国,就任命为校长。我们全家兄弟,即祥姊、俊哥、我及本焮、本钧均进公立第二小学。由家塾进入小学,自由多了,儿童的心情也活泼多了。此时只有两班,俊哥上第一班,其余均在第二班,功课很少,除唱歌、体操之外,只有算术、国文及习字。教授国文的是陈老师,课本用商务出版的初小国文教科书。此书我们在家塾均已读过,现在不过复习而已。我们于下学期(秋季)插入各班,所以读第二册。第一课为“学堂暑假,一月已满,今日早起,穿新衣,入学堂,先生授我新书,告我曰:‘汝读此书,当比百册,更有味也’”。现在我尚能背诵许多课。其中一课为“鸭”,有“羽毛滑泽,逐水为戏,自以为乐也”数句,每课读了之后,均有问答题目,本课则问“鸭何以自以为乐”,全班均答“逐水为戏”,只唯本钧一人,答以“羽毛滑泽”,陈老师认为本钧所答不错,别人所答均不对。众生哗然,提出抗议,陈老师如何解释,我已经忘记了。第二册最后一课为“放假歌”,“学堂乐,乐如何,请君听我放假歌。吾曹同到此,一岁忽将过,同学相亲爱,先生勤教科,读书已二册,识字一千多,学堂乐,乐如何,请君听我放假歌。”
此时已近年尾了,不久即放年假,过年之后,升上一班,读第三册教科书,第一课为“元旦兄偕弟,赴叔父家贺年,闻乐声,弟悦甚……云云”,黄校长因为学生功课不多,另加一门“孝经”,我们虽能背诵,而均是“孝”,何以又有天子之孝、诸侯之孝、大夫之孝、士庶人之孝,则不甚了解。
我们兄弟在公立第二小学读书是愉快的。可惜好景不常,福州竟然发生了鼠疫,本钧得病而死,全家兄弟均辍学,逃到亲戚家里。我在亲戚家塾读书,这是我第二次进入家塾,仍读初小国文第三册。同时开始作文,老师姓陈,举人出身,问我做过文章没有,我说没有做过,姑且试试看,题目为“匡衡”(教科书中有一课,叙述匡衡好读书,以后做了宰相)。我因为看过俊哥文章,第一句是起句,以后一正一反,再加引证,最后则作结论。我依这个方法,就写“人不可不读书,何也,读书方有知识,而能治国平天下。不读书则无知识,不能治国平天下。不观乎匡衡乎,他乃牧羊儿童,因能勤学,终登宰相之位,故人不可不读书也”。这篇文章是我第一次写的,陈老师大加称赞,以为意思虽然幼稚,而文法没有不通顺之处。第二天又出一个题目,“说孝”,我还是先作起句,次一正一反,三引证,四结论,但引证乃引黄儿之事,先生问我黄儿是谁。我说国文第二册有“黄儿孝子也”一课,先生告我,凡引证必须实有其人,匡衡是汉代的人,故可引证,黄儿乃虚构之人,不可引证。大约先生把黄儿改为王祥。我的文章成为一种格式,引证必用“不观乎”三字,一天先生发脾气了,大声说道,天天都是“不观乎”。但是不用“不观乎”,要用什么字,我当时不甚明白,先生把“不观乎”改作“昔者”,于是我增加了一种写法,或用“昔者”,或用“不观乎”,换来换去,老师不会看得讨厌。不久,老师叫我不要念国文教科书,改念古文,第一篇是《陋室铭》,又读《左传句解》。读古文有古文的音调,读《左传》又有《左传》的音调。均须高声朗读。我记得读《左传》至桓公与姜氏如齐,“齐侯通焉”之处,何谓“通”,先生不加说明,只把“注”给我看,注为“禽兽之行,淫乎其妹”,而我还不了解,而念至“齐侯通焉”之句,声音又特别放大,结果竟受先生斥骂,告以此句不要高声朗读。此时每天下午均写文章一篇,题目多出在《左传》上,我的国文又渐渐进步了。
在亲戚家里读书,约有一年,我又回到老家。此时老家乃有一番变动,俊哥由叔祖镇冰带烟台读书,祥姊入女子师范。虽然去了一兄一姊,而年龄较轻的人皆上学了。如本铁、本刚、本栋、本澄都在明伦小学上课,我当然也入明伦学堂。学生之中,吾家人数最多,次为龚家,故有七龚八萨之言。
明伦小学办得极好,我与本焮同班,本铁与本刚同班,本栋次一班,本澄又次一班。教学以启发为主,除古文(唐宋八大家文章,而以韩愈及三苏文章为最多)要背诵之外,其他功课皆不强迫学生作不必要的暗记,考试也没有像现在猜谜样的贴经式题目。我们学生所注意的是古文、算术、历史三科。担任古文的是石慕齐老师,每星期要读两篇古文,古文由学校油印,发给学生,不另取费。每星期也要写两篇文章,文章有史论及经义两种。史论可自由发挥意见,经义的做法,则有一定规则,稿纸之上,题目低二格,文章也低二格,不能同史论一样,顶头写下去。原因何在,我至今尚不明白。至于游记则很少做,唐宋八大家之中,只唯柳宗元会写游记,可知游记是不容易写的,作文题目以史论为多,文章做好的,可以挂在玻璃橱之内,供给全校学生阅览。我所写文章,几乎每篇必挂,有一次题目为“晋假道于虞以伐虢论”,我竟然打破纪录,得了一百零五分。大意谓“以晋之强,虞若不许假道,晋将移伐虢之师以伐虞。虞国小兵弱,势将先虢而亡。为虞之计,莫如收晋马璧,许其假道,阴与虢约,待晋师过虞入虢之时,前后夹攻,如是晋师覆败,而虞虢二国可免亡国之惨”。这是文章大意,大约有二三百字之多。其实,这种想法,是我在家里,看过《李笠翁文集》,把它偷来的。
我对于算术也有兴趣。四则问题,不过龟兔、时针、父子年龄以及工程数种而已。每做习题,陈叔良老师一定先叫学生想想,全班学生答不出来,他就问我:“算术师,你以为如何解答”,我毫不思索地立即答道,“以一代之”。盖四则问题有很多种类都是以一代之,因为我算术全班中最好,所以陈老师以开玩笑的口吻,称我为算术师。
担任历史功课的为黄季芳老师,历史课本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小学历史教科书,共计四册(?),内容虽然简单,而比之今日高中,甚至大学的课本,也许还详细一点。黄老师常摘要《通鉴》,写在黑板之上,令学生抄在书上,以补充课本之不足。这不但增加我对历史的知识,且又培养我对历史的兴趣。过了半年之后,我又认为黄老师摘要的还是简单,乃自己参考《通鉴辑览》及其他有关书籍,如《廿二史札记》之类。课本原文用大字,所加的“注”用小字,写在稿纸之上,每一百页订成一本,全部共十二本。这是我第一部的写作,当然不配称著作,只是抄书,因为没有摘要的能力,有时且将原文全部抄下。
我国文、算术、历史三门功课,虽然甚好,但每次月考,均不能名列第一,因为我字写得不好,画也不好。我大约是第二名或第三名,第一名多系高联璜及林荣向两人。高联璜后来成了福州有名诗人,林荣向则入北洋大学,再赴美国深造。
在许多功课之中,我最怕的是地理,这地生产什么,那地生产什么,相差无几,我们记得了,旋即忘记。这种暗记式的功课,我极不喜欢。
在明伦小学读书约有四年,最初是念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初小国文,初小国文共有八册(?),我们学校只教至第四册,改读高小国文,第一课为“立宪”,载西太后所下的“圣谕”,太后上面加有好字甚多,最后二字为“慈禧”,故称为“慈禧太后”。何以要加那样多的好字,竟令我们念不下去。据老师说,每年加一字,加到现在,故有十数字之多。“圣谕”内容是什么,没有一点印象。第二课为“议会”,尚有一幅图画,什么议长席呢,议员席呢,新闻记者席呢,我们小孩实在莫名其妙。而且“席”字意义不大明白,吾国古人席地而坐,日本到了二十世纪,还是席地而坐,故日人用“席”字表示座位,什么席,什么席,大约是由吾国输入日本,再由日本输入中国的。高小国文此类文章甚多,小学生不甚了解,所以教了二三课之后,即停止不教,改读唐宋八大家文章。我们于“自习”(当时小学有自习一课,令学生大声朗诵古文)时大家同声朗读,状似唱歌,梁祝电影中那一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就是一个例子,不过头没有摇得那样厉害。读者诸位,不要以为读古文何必摇头。据我经验,读得烂熟了,头摇得合节了,文章自会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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