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小说大约是在十岁或十一岁之时,吾家有一老佣人,是我们祖父用下去的。年龄已老,其工作甚见轻松,每日不过拂拂花厅椅桌。闲时则在大门右边门房内看门。他有儿子,有媳妇,又有田地。因为自幼即在我家服役,所以至老,不愿回去享福。可见当时人心与现在不同,现在下女用了不久,纵是待之以礼,她也忽发冲动,辞职不干。纵令多予金钱,而金钱一多,更要回家玩耍,用种种口实,辞职回家。这是来台人士共同感觉的苦痛,不是我个人的偏见。
这位老佣人姓刘,我们因为他是祖父用下来的,均叫他刘公公。刘公公常讲《三国志演义》给我们听,什么刘备三顾草庐呢!周瑜掌上写一火字,孔明掌上也写一火字,相看之下,就决定火烧曹操兵船呢!赤壁大战,曹操割须弃袍呢!长坂坡张飞高声一喊,吓死许多曹操兵士呢!许褚与马超大战,大战一百回合,不分胜负呢!我们听得极感趣味。我问他,“这个故事,你何以晓得”,他说有《三国志演义》一书。我就托他购买一部,当时有铅版印刷,每部价钱不过二三角。我最初看《三国志》,觉得没有趣味,什么十常侍呢;什么灵帝坐朝,天花板上坠下一条青蛇呢;什么何进被杀,董卓进宫大杀宦官呢,实在不引起我的兴趣。我就问刘公公:“你所讲的,都没有。”刘公公说:“你再看下去,就有趣了。”果然,桃园三结义出来了,刘、关、张三人大战吕布出来了,刘公公所说的故事都出来了,看到孔明七擒孟获,六出祁山,兴趣更见增加,而孔明竟然死了。我深怪魏延太不留心,竟然一足踢倒“延命灯”,致令孔明身死。孔明死后的故事,我就不看了。
第二部看的小说,是《西游记》,一开始看,就感兴趣。后来我看《西游记》,觉得猪八戒极其幽默,在身命交关之时,往往说出幽默的话,所以中国幽默大师,第一是猪八戒。第三部看的是《封神榜》,《封神榜》也可以引起兴趣,但像十绝阵那样,太过呆板,一人入阵,必被闻太师那边的人杀死,“一道灵魂到封神台去也。”又来一位神仙进阵,就用法宝破阵,如此这般,千篇一律,令人讨厌。但杨戬之七十二变化,哪吒之风火轮,土行孙之钻入地中,作者思想之巧妙,不能不令人心服。至于某某圣母,掷下痘苗,这是一种细菌战争。陈奇、郑伦口中、鼻中放出白光,这是死光。四大金刚有一位拿琴的,琴声一响,城内的人皆昏昏欲睡,这是死音。如果地球爆炸,地上的人全部死光,各种书籍埋入土中,过了数十万年,又渐渐生出人类,那时考古学家在地下掘出了《封神榜》等书,必将认为死光、死音、细菌战争都是中国人发明的。第四部看的是《水浒传》,西门庆与潘金莲之事,我们不感兴趣,小孩儿感到兴趣的,是吴用智劫生辰纲,林冲被迫上梁山,鲁智深大闹和尚寺,武松打虎等事。林冲为二位警察抓去,住在旅馆之内,夜中洗脚,警察用开水,将林冲的足烫坏,翌日又迫林冲穿极粗的草鞋走路,此际幸有鲁智深,前在草园内舞刀,因为林冲一声喊好,就认为知己,一路暗中保护,深为感动。而武松与武大郎临别之时,叫武大不要再卖烧饼,早点关门休息,不觉感动到流泪。说到这里,我又记起一事了,当五四运动,白话诗流行之时,我常对人说,梁山泊水路英雄都会做白话诗,“老爷生长石家村,不爱金钱爱杀人……”不是很白么,所以中国提倡白话诗的乃是阮小二。
此时我又看了杨继盛狱中所写的自传,看他小时候被后母虐待,稍长又受长嫂虐待,一经做官,复弹劾严嵩,被捕下狱,受尽苦打,两腿腐烂,露出筋骨,他将瓦片作刀,将腐筋切断,有人送他蚺蛇胆,他说“椒山自有胆,何用蚺蛇为”,我看到这里,不觉感动之至,流下眼泪。我要做杨椒山,我要杀死严嵩,留芳名于千古,这是我幼时的立志。
此际范家表兄又推荐一部小说——《包公案》。我最初觉得没有趣味。而恶妇于夜半,毒杀亲夫之状,读时又觉得毛骨悚然。《包公案》看完之后,看《施公案》,我对于施公为人,不甚赞成,他换名改姓,出来访问,换来改去,都是“方人也”,即将“施”字拆开,成为“方人也”三字,此种改换,只能骗人一次,岂可累用不换。而其对待七侠五义,又不忠实。金毛鼠白玉堂始终不受官方利用,这是不合中国文人的心理的,由中国文人看来,做土匪,是希望收编,所以在《荡寇志》,宋江等都做官了;文人骂当道,是希望皇帝重用。白玉堂始终不屈,所以不得其死。
我家兄弟爱看小说的,只有我及本铁两人。我们两人各买不同的小说,互相交换看。有一天,我告诉本铁,我在书店,看到了一部小说——《三教大战》,他问我内容如何,我说,孔子“祭起”那枝著春秋的笔,变化为数千数万的金枪,向如来身上进攻,如来则将身边的瓦钵祭起,变成数千数万的钵,将笔抵住,此际来了老子,一气化万清(《封神榜》中有老子一气化三清),帮忙孔子,向如来进攻。本铁认以为真,即说“有趣,有趣,我明天去买此书”,我最后告诉他,这是我自己想出,没有此书。
我们两人看了小说不少。《春秋列国志》、《后列国志》、《西汉演义》、《隋唐演义》、《说岳》、《征东》、《征西》等都曾看过。我觉得最没有趣味的莫如狄仁杰征西,一个女将,一个男将,打来打去,竟然眼来目去,讲起爱情来了,这比之《三国志演义》,大战一百合,回去,换了战袍,出来再战,差劲多了。
我看《水浒传》,看得入魔了。三十六天煞星,自第一名之呼保义宋江至第三十六名之浪子燕青,几乎能够背诵出来。当时《水浒传》均有金圣叹的注,不知何故,以后出版的,都把金圣叹的注取消了。
笔记,我也看过《聊斋志异》及《阅微草堂笔记》二种。《聊斋》文笔华丽,其描写鬼狐,多数都是不可怕的,只唯《画皮》一节,有点可怕。其他狐女,并且可爱。反之,《阅微草堂笔记》的文笔是平淡的,反而其中所说鬼怪,读了之后,有点心悸。有人告我,强盗可怕,鬼不可怕,我与强盗战,我败了,我变成鬼。我与鬼战,我败了,不过与他同类,鬼有何可怕。话固然如斯,而在小孩子心里,鬼还是可怕的东西。
差不多经过六十年了,我对于《阅微草堂笔记》所述鬼怪,都已忘记,只记得其中有一首诗,说明弃妇希望覆水重收之状。“行行重行行,辗转犹含情。含情一回首,见我窗前柳。柳北是高楼,朱帘半上钩。昔为楼上女,檐下□鹦鹉,今为楼下人,□□荔萝宫。楼上与楼下,相隔无十丈,云何咫尺间,如隔万重山。悲哉两决绝,从此□天别。别鹤空徘徊,谁念鸣声哀。别来无别语,愿葬君家土。君如收覆水,妾罪甘鞭捶……”下数句忘记了。此诗颇见凄凉,不合于现代文化人的口胃,故特默出。
看小说可使文字进步,因为其中有许多典故,又有许多雅句,足供我们作文参考。当暑假时,我们每天须用朱笔,环点《曾文正家书》二页。曾文正公的文章,也读过不少,我现在记得的,只有什么箴五首中数句,即“道听途说,智笑愚骇,骇者终明,谓汝实欺,智者鄙汝,虽矢犹疑”。小孩子不要听人说话,即认为真,告诉这人,又告诉那人。我在小孩时代,读曾文正此数句,未曾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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