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看了小说，尤其《水浒传》，一百零八位好汉均有绰号，如玉麒麟卢俊义，青面兽杨志，等等。因之，我们也起了绰号，如黑虎三郎、黄豹四郎、青狮五郎、紫犀六郎之类。一天，少泉伯（即林万里先生）来到吾家，看见堂上挂有一个黑板，上写各人绰号，他就对我们说：“这样，你们家里不是变成动物园么。”说得很对，我们赶快开会，改换绰号，不用猛兽之名，而用优雅之字。如本铁绰号爱莲居士，本栋绰号梦竹君子，我要多加二字，绰号临溪醉菊山人。过了数天，少泉伯看见了，又对我说：“菊花应放在庭中，不宜放在溪边，而且临溪饮酒，酒醉了，就会落入水中，这是危险的事。”批评很对，我们又开会讨论，不用绰号，而用单字名，我名廉，本焮名雄，本铁名恢，本刚名烈，本栋名强，诸如此类，“本”字（我名本炎）皆不用了。
大家庭生活比之小家庭，由小孩子看来，更有趣味。玩耍的人多，玩耍的花样也多，捉迷藏是我们常常玩的。捉水鬼也常常玩。什么叫做捉水鬼，先由一人在庭中四块大石板中作水鬼，各人要跑过石板。水鬼可捉住一人做替身，被捉的人就成为水鬼，而后再由新水鬼去捉别人。这种玩耍，在现代式的小房子内是行不通的。
我们最喜欢玩的，还是扮演《三国志》上的人物大战一百回合，不分胜败之事。我们故乡，凡遇迎神之日，街上必有贩卖玩具的人，或木造的刀，或木造的矛，木头上面，则贴以金色或银色的纸，我们买了之后，就假定谁是关公，谁是许褚。但是人人都要做关公与赵云，怎么办呢？只有依抽签决定。各人刀来矛去，自觉得英雄之至。可惜没有胡须，买么，无处可以买到。只有把拂尘的柄，插在领内，拂尘的须（大约是马尾做的）露在外面，姑且充为胡须，迎神过了，我们也刀断矛折。
正月，灯笼上市了，灯有走马灯，这是挂在墙壁，晚上灯内点了小烛，由于空气作用，灯内的人马映到纸上，我们可以看见人行、马走、鼠跑之状。这是无聊的灯。我们喜欢刀灯，即灯作刀形，下有木柄。又喜欢马灯，马灯分为两部，即马之头部与马之后部，先用带子缚在身上，马之头部挂在前面，马之后部挂在后面，手执刀灯，神气极了。可惜又没有胡须，苟有胡须，不是活灵灵的关羽与赵云么。一夜本铁挂了马灯，执了刀灯，快要与本刚交战之时，马之后部燃烧起来了。我们赶快将火扑灭，不敢给大人知道。因为他们知道了，将不许我们再玩马灯。
在此以前，即在我四五岁之时，灼哥、俊哥、祥姊及我四人，常于春天梅花盛开之时，匿在假山石洞之内，点树枝木叶，煮梅花为戏，梅花给火煮沸了，其味更香。我们天天玩，玩之不厌。当时目的不是要闻梅花之香，而是要看煮物之状。后来给佣人看见，告诉大人，打了灼哥、俊哥手心几下，骂了祥姊几句，我年龄尚少，所以未打，也未受骂。
到了年龄稍长，即由八九岁开始，玩耍以扮演英雄打仗为最大乐趣。听了三国故事，谁能不想做英雄。进至小学之时，还是一样。像朱子那样，年未及十，而能坐在沙上，手画八卦为戏，我认为怪物，否则也是后人要表示朱子之贤哲，乃捏造这种不近人情的事。
儿童要玩，可听他玩，幼时玩厌了之后，稍长自能勤学。今日台湾小学，自初小一年级开始，就有许多功课，又有许多习题，每晨六点起床，吃了早餐上学，七时半参加升旗之礼，有迟到的，或罚站，或罚跪，我认为未必妥善。国民无不爱其国家，由爱国家，自然爱其国旗，不待练习，自会发生。小孩子最重要的是睡眠。在我们那个时代，每天上课不过六小时，星期六下午必不上课。早晨九点开始，共上三小时，下午一点开始，也上三小时。六小时够了，算术习题在校内做，哪里会有一天习题一百多，拿到家里去做。习字也在校内写，哪里会有叫学生到家里去写，还要写数张之多。学生自初小一年级开始，若就忙个不休，一旦考上大学，必将因为比较自由，而不读书了。
写字一半由于学习，一半由于天才。我们兄弟字都写不好，大约是没有写字的天才。说到学习，我暑假时，亦常每早临帖一张（十六字），什么柳体呢，颜体呢，我都临过，第一字还模仿字帖，第二字竟然模仿我自己所写的第一字，第三字又模仿第二字，写到第四字更不成样了。后来忽然悟到“人各有体，何必学人之体”，就停止习字。
我们虽然玩耍，但学校功课还是很好，所以吾家兄弟在明伦小学各班，多名列前茅。我已说过我月考未曾得到第一名，但毕业考只考作文、算术、历史，我却得了状元。本焮与我同班，名次亦在四、五名之列。本铁次我一班，不是第一名，就是第二名。本刚成绩较差，名次不过中上而已。本栋又次一班，亦常名列第一或第二。本澄更次一班，每试必是第一名。民国元年，本铁考入清华，二年，本栋也考入清华，三年清华招生考试，在闽省名额二名之中，本澄成绩最佳，但主考之人因三年招生，萨家子弟若均考上，恐怕外人说话，遂将本澄降为备取第一名，而将备取之蔡某（他是我们的表兄弟）提到正取。后来本澄入海军，在烟台因得了“盲肠炎”或“脚气入腹”之症，竟然夭折。由是可知人是有运命的。
所谓运命，运是时代的运，命是一己之命。命好的，若不合时代的运，也不会飞黄腾达。孔子命好，故能尊为至圣，因为与运不合，所以栖栖季世，在陈绝粮。耶稣命好，故受后人崇拜，因命与运不合，故钉死在十字架之上。没有二世之暴，萧何、曹参恐怕永久只做沛县小吏，周勃将终身吹箫给丧事，樊哙亦将终身屠狗为生。命与运不相合，终身潦倒，而却未必不能垂大名于后代。命与运相合，虽然身戴金紫，而历代宰相，甚至皇帝，后人知道其名者又有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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