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不能单用文字,行动宣传最有效力。黄花岗之役对于全国尤其闽省有极大的影响。闽省烈士差不多都是出于富贵之家,例如林文,他是林鸿年之孙,林鸿年做过云贵总督。方声洞为方家树之子孙,方家为福州有名乡绅,林尹民与林长民是堂兄弟。林觉民亦其同宗兄弟,此时林长民父亲还在浙江做官。其他如陈可钧之家似在螺江,而螺江之陈家亦为福州有名乡绅,那宣统太傅之陈宝琛就是螺江陈家的人。革命党人单是普通游士,往往不能号召国人。陈胜、吴广起义之时必诈称公子扶苏与项燕,因为前者乃始皇之太子,后者为楚国之豪族。至于北方的公子扶苏如何能与南方的项燕结合起来,他们是不予考虑的。隋炀帝末年固然苦役者铤而走险,穷人聚在一起,然其力量不大。到了杨玄感乘机起事,从者如市,就如苏威所说:“但恐寖成乱阶耳。”何以故呢?杨玄感乃杨素之子,而杨素则为隋代宰相,宰相之子都造反了,我们小民何必畏避。革命的风潮日甚一日,我们同学之中与十烈士有亲戚关系的,为数不少。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十二三岁的小孩心理上也倾向于革命党了。
当时我已会看报纸,在许多革命党人之中,我很崇拜赵声,他有一首七律,我至今还能背诵,其诗为“百年已过四分一(大约此时赵声才二十五岁),世事茫茫未可知。嗟幸头颅犹我戴,聊持肝胆与君期。欲存天爵宁辞苦,梦想人权亦太痴。再以十年事天下,得归且卧太江湄。”黄兴我也极崇拜,他往攻两广总督衙门,断了手指,血流沾衣,仍能且战且退。英雄!他有似法国革命时代的Danton,每遇起义,无不身临前阵,这种作风深深感动我们小孩子的心。
黄花岗之役缩短了革命运动的历史。任何运动都需要行动,单单文字宣传,不能刺激老百姓。而在民气消沉的国家,更需要激烈的行动。有了黄花岗之役,暗杀满清大官之事遂层出不穷,温生才之暗杀凤山,△△△之暗杀李准,均足以鼓动民心。一切革命运动多发生于广州,盖广州与香港仅有一水之隔,可由香港运入武器。若认广东为最好的革命策源地,我却不敢赞成。因为广州距离北京太远,由广州出师,打至长江流域,再打至黄河北岸,而后直捣黄龙,所花的时间必不会短,师老民惫,往往不易成功。
“革命学”有“首都革命”之说,即主张革命须在首都,既然取得心脏,天下就可一鼓平定。反攻当然有些不同,但是距离首都亦不可太远。其应在何地,事关军机,这里不欲多说。
上一节 《学生时代》目录 下一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