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年阳历一月,我同四位华侨生,即梁贻隆、杨文澜、杨允修、林振成四人同赴日本留学。是时,依吾闽习惯,是十七岁,其实十六岁还未满。先由十一叔父带我赴上海,住在七叔父家里,此时七叔父方由英国回来,他住上海哪里,我已忘记,房屋似是二楼二底,同住者有十叔父及堂兄师同(我们叫他灼哥)。不过灼哥在军舰服务,每星期中不过来住一天而已。
七叔父因为我年龄尚幼,要我先在上海圣约翰学堂读书,我则希望留日。当时带我们赴日本的是一位姓黄的人,最初以为一到上海,即可赴日。哪知此人久留不行,因为他的旅费是由我同华侨生五人分摊的,多住上海,多玩一天,他何乐而不为。久而久之,我们都急了。我急他不急,又有什么办法。我在上海,看见了阴历过年,看见了十叔父结婚,时间过得很快。
最后,赴日日期决定了。姓黄的要坐三等舱,七叔父告他,三等舱绝不可坐,至少要坐二等舱,华侨生不知道三等舱情况如何,未加反对。我只能随众坐三等舱。
船是日本船,泊在北四川路日本码头,送我上船的有七叔父及灼哥。我一进船,即觉得臭气太重,七叔父又与姓黄的交涉,要求改乘二等舱,未蒙接受,又怕我一人独坐二等舱,彼此失去联系,所以我只得跟着他们同坐三等舱。船开了,又臭又闷,不但我吐,华侨生也大吐。我打开舱内的小小圆形玻璃窗,以通空气。轰然一声,海水泼进来了。赶紧把玻璃窗关闭,然而被褥已湿。
由上海到长崎,船行两天两夜,真是度日如年。只闻船客呕吐之声,他们吐了,又引起我们之吐,我们均睡在床上,床不是一人一架,而是日本式之“他他密”,每人各占一席。三等舱客人大约都是中国人,而以福建兴化及浙江温州之商人为最多,他们大约是惯于航海,未曾呕吐。晚间听兴化人读“平话”,其声甚觉讨厌。福建多山,每过一县,土音稍稍变化,逐渐变化,到了远县,就完全不同了,然除少许土话之外,语源总是相同。因此之故,我们那里人学台湾话是很容易的。不会说国语之人更容易学到。为什么呢?他们把福州土话改变少许,就变成台湾话,我们读书人常把字音变了少许,反而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兴化与福州邻近,他们朗读平话,我也略略知道。在晕船之时,听他们凄凉声音,觉得难受。
在船中两天两夜,未曾吃饭,因为吃不下去,一吃,就呕吐出来,只吃带来的饼干与水果,不是充腹,而是渡饥。过饥了要吐,吃饱了也要吐,此种苦况,阅者大约没有尝过。
船到长崎,我们就决定舍舟,改坐火车。最初姓黄的不愿接受,因为船票买至神户,中途退票,公司不会退钱,我们不堪坐船之苦,愿意牺牲金钱,并代姓黄的出钱,遂于长崎上岸,住在兴化人所开办的四海春旅社,休息一天,拟翌日夜里乘火车赴东京。船三等,火车二等,盖我们受了三等舱之苦,不敢再尝“三等”之味。其实,坐船固然至少要坐二等,坐火车,三等并不苦痛。惜小去大,所花旅费已经增加。
住在四海春旅舍之内,各人心里都有一种疑虑,即到了东京之后,话语不通,苟分别而居,更觉寂寞。翌晨,听路上叫卖糖豆之声,其音为Nado、Nado,实在难受,而引起怀乡之心。
当时长崎不甚热闹,路上行人不多。我们在旅舍洗澡,脱光衣服之后,忽然有一下女进来,要为我们擦背,我们面红耳赤,赶快挥手叫她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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