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长崎到东京，路途颇远，火车须行一天一夜（?）。沿途车驿都有穿制服的贩卖东西的人，或卖水果，或卖该地土产，而以卖“便当”的人居多。“便当”是热热的米饭，装在木匣之内，上包以纸，附以木制的箸。我嫌其菜太甜，太过难吃。但是大家都吃“便当”，我在出国以前，虽然学过日语一两个月，而应用之时，却说不出口，只有随众吃“便当”。　　

　　大约是夜里吧，火车到了东京，那位姓黄的人，把我们安置在神田区岗村馆之内。此后就很少见到此君了。旅馆很小，只能容纳十余人。但尚有三间未曾租出，我就与梁贻隆同住一室，林振成与杨允修同住一室，杨文澜独住一室。大约那位姓黄的往访福建留学生监督叶某，翌日叶君来访，告我们暂住这里，现在学校都已开学，过了数月，暑假之后，再入成城中学，搬入宿舍去住。　　

　　我们住在岗村馆，约有数月，合请一位日人，教我们日语。先学日常用语，“阿姊，请拿饭来”，“阿姊，请拿开水来”念个不休。不久，就有许多同乡来访了。其中有一位姓陈的，大约他自认日语很好，教我们往访朋友之时，先把纸门叩一下，叫道“ゴメンクタサイ”（Gomenkurasai），房中的人若说“イラシヤイ”（Irashai），你们就可以开门进去。说毕，他就扮作客人，把纸门关闭，在外面用手叩叩，不断地说“ゴメンクタサイ”，我们故意置之不理，他开门进来，对我们说，“为何不说イラシヤイ，你们太不知道招待客人”，我们大笑不已。　　

　　我们在旅舍住了二三个月，日语渐渐进步，不怕独自出门了。神保町为书店集中之地，我常常到书店看书，因为日语差得太远，购买回来，也不会看。但邻近有“十钱均一”或“五十钱均一”之店，“十钱均一”是每件东西都是一角，“五十钱均一”是每件东西都是五角。店中所卖的物多半是玩具，这对于我，不失为一个诱惑，每晚非到“十钱均一”或“五十钱均一”，心中好像有一件事没有做。但到了之后，并不是每到必买，不过看看而已。　　

　　初学日语，每句都很简单，读了一小时，就可背诵，闲极无事，想看小说，在家之时，常常听见家人谈《红楼梦》，什么凤姐呢，刘姥姥呢，我听得有趣，然又不许我们小孩子看，所以赴日之后，即写信给十叔父，请他购一部《红楼梦》寄来。我看《红楼梦》几乎废寝忘餐。其实此书不是诲淫的书，小孩子所以不能看，乃是因为小孩子心情不定，看了之后，也许发生悲观之念，由悲观而颓唐，看破世事，而遁入空门。大观园由热闹渐渐变成冷落，“众鸟各归林”，史湘云出嫁了，宝琴回去了，林黛玉逝世了，宁国府与荣国府抄家了，凤姐也死了，由热闹变成冷静，由荣华变成破落，观此情状，贾宝玉也出家为僧了。人世如梦，令人看了，失去雄志，这是《红楼梦》的害处，也是《红楼梦》成为吾国小说第一名著的原因。　　

　　其他小说都是借用历史，不过加料润饰，只唯《红楼梦》不以历史为根据。其他小说，写到男女关系，无非是后花园相会，中间虽数经磨折，结果皆男角中了状元，而至团圆，只唯《红楼梦》是以悲剧完结，有人谓后四十回的文笔比不过前八十回。前八十回是曹雪芹写的，后四十回是高鹗写的。由我个人看来，后四十回之文字不比前八十回差，而由前八十回之热闹，写至后四十回之冷落，没有一点强勉，绝不是容易的事。至于《水浒传》与《荡寇志》必不是一人写的。把《红楼梦》视为两人写，又把《水浒传》与《荡寇志》看作一人写，我对于此种看法的人，很怀疑他的文学修养。　　

　　既然说到《红楼梦》，对于今人所写的“红学”不能不稍加批评。任何作家写了一部小说，总免不了夹杂以自己所亲历的事。如谓这部小说就是他的自传，未免大误特误。反之，硬把《红楼梦》视为革命的书，以林黛玉影射朱竹佗，薛宝钗影射高士奇，也未必妥当。不过《红楼梦》必定另有所指，“真事隐去”（甄士隐），“假语村言”（贾雨村），这是作者亲口说的。但是“真事”是指何事呢?我个人以为“宝玉即宝石也”，表示玉玺，而全书之中，特别注重“木石旧盟”与“金玉良缘”，似有用意。依五行学说，木东方也，金西方也，似指东宫太子与别子争位，或东宫皇后与西宫皇妃争宠。前者为是，大约是指别子打倒嫡子；后者为是，大约是指皇妃打倒皇后。曹雪芹生在清初哪一个皇帝时代，这是第一关键。至谓暗指排清扶明，以清为“金”之后，明之国姓为朱，朱字之中有“木”字，不但附会，而男子（汉）皆浊，女人（女真）皆清之言，又当如何解释呢?何况曹雪芹乃汉军旗人，在当时，何至有“排清扶明”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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