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京大地震前一日,我还在东京游玩。是夕,忽然心血来潮,似非回到西京不可。由东京至西京,当时火车要坐八九小时。我乘夜车,而于翌晨,即大地震之晨,回到西京。吃午饭时,觉得头脑发慌,怀疑昨夜睡眠不够。既见池水飘荡,即有人说:“地震,地震。”时为暑假,白川旅舍之内住客不多,大家都以为小地震,不以为意。到了下午二时左右,新闻社之号外发出了,不是小地震,而是大地震。不久又发出了第二次号外,报告东京大火,号外陆续发出,而灾情愈益严重。浅草区之电影院全部焚毁了,神保町之书店也全部烧光了,被服厂(制造日本军人被服)内的难民烧死数万了。盖地震发生在中午,家家皆开瓦斯灯煮饭,地壳震动,瓦斯管断了,水管也断了,而日本房屋,又是以木和纸为其主要材料,无水,而又加以瓦斯之溢出,当然燃烧不已,救火队只有坐看火灾之蔓延。第二天,还在燃烧,到了第三天或是第四天,下了一场大雨,火灾才见熄灭。
我很侥幸早一日离开东京,而朋友生死如何,又挂念不已。是时火车已经不通,而道路谣言,日本社会党领袖大杉荣(?)已被日本浪人杀死了,东京警察失去控制之力,浪人横行道路,中国人及韩国人被杀的也复不少。我花了很大力量,约一星期后,才买到一张火车票,赴东京,访问朋友。但铁路因受地震而毁坏,火车不能直达东京,只能绕道而行。车内客人拥挤,因为各地人民均想往看住在东京的亲戚朋友,客人半坐半立,车行三天之久,才至东京。
东京满目疮痍,中国学生固然有的也受到地震之祸,或死或伤,或行李被焚,但我的朋友都很安全。中国人之横遭日本浪人残杀的则以华工居多。盖华工价廉,而为日本工人所忌。“工人无祖国”,这是欺人之语,在美国,排斥华工的,不是资本家,而是劳动者。工人才有祖国观念。地震之后,奇怪得很,东京到处都有“支那料理屋”(中国菜馆),大约因为瓦斯管破坏,各家无法煮饭,而中国饭菜不但价廉,而又味美之故。
是年冬假,我又赴东京。怪极,神保町各书店均恢复原状了。前此店面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前此店门是那样,现在也是那样,招牌一样,广告一样,毫无改变。日本人的复兴能力之神速,令人惊奇。
计此次地震,丧失生命有二十余万人。当浅草一带发火之时,民众东窜西逃,而东西南北均是火焰,均跳入一个塘中。塘水滚了,众亦溺毙。时为夏末秋初,暑气未消,人们到“风吕屋”(汤房店)洗澡的为数不少。一声地震,大家争先逃出,路上裸男裸女为数不少。而地壳受震,裂开而又合来,猫儿狗儿,甚至小孩埋入地下的甚多。最惨的乃是“被服厂”之焚毁,大家因逃避火灾,争入被服厂避难,而四面八方飞来火花,被服厂也烧起来了。满街都是火,逃到那里呢?据说,在被服厂烧死的有七八万人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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