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是口大染缸,黄赌毒出门便是。指望孩子用自制力抵御各种侵害,出污泥而不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这时我考虑的不仅是教育的底线,而是生存的底线问题了。
我找不到更好的出路,陷入了两难困境。
我不知道他到底要什么,但我知道他不能做什么。子轩书读不进去,让他到外面打工又不到年龄,我只能采取消极的办法把他关在家里让他自学。我很清楚采用这种强制性的手段治学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之所以要坚持这样做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避免看到有更坏的结果出现。
青春期的孩子本来就精力旺盛,心不能放到读书上,必然要寻找发泄过剩精力的出口。海南是口大染缸,黄赌毒出门便是。指望孩子用自制力抵御各种侵害,出污泥而不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有责任,但是无助。这时我考虑的不仅是教育的底线,而是生存的底线问题了。因为我们所处的环境是海南,改革开放最前沿的地方。
曾几何时,海南尚未进行经济开发,孤悬海外、交通闭塞,外人罕至,民风之淳朴有如世外桃源。据当地人说,海南人本来不会讨价还价,贩盐的马帮来了,想换什么东西随便拿,看着给。现在不行了,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纯朴善良的岛民让大陆仔坑蒙拐骗苦了,久而久之也学会了种种招数。改革开放后,外来的商品和移民大量涌入,为这块土地带来了文明和财富,也带来了祸水。海南的“文昌鸡”以地方名吃闻名,海南街头的“鸡”更是天下闻名。也许是巧合,用海南普通话说招商引资四个字听上去就像是“招娼引鸡”。更要命的是毒品,而且一水儿是海洛因。我们刚上岛时几乎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在我离开海南时,吸食者已经有成千上万,公安局不仅限于警力抓不过来,而且执法队伍里也不乏数以百计的瘾君子。毒品泛滥造成的社会危害绝不逊于色情业,哪个家庭一旦有人染上海洛因,这个家庭也就差不多要完蛋了,财产、亲情、尊严、意志迟早会全面崩溃。子轩的母亲是医生,恰好在一家戒毒所工作,经她亲手治疗的患者至少有半百,经我数年观察,只有一例彻底戒断。绝大多数吸食者都是屡戒不止,戒后又复吸。我亲眼见过许多患者毒瘾发作时要死要活的惨相,周围的亲人束手无策、万念俱灰。人一旦堕落到这个份儿上还能谈什么教育?绝不能让孩子沾上毒品,万万不能!
是谁让我们当家长的如此提心吊胆地拉扯孩子?是谁把我们的社会搞成这个样子的?这个问题太大了,解决这些问题要花的时间就更长了。我只能关注自己身边发生的生活现象,用非常规的办法来解决自己面对的现实问题。
海南建省前的汽车走私狂潮和建省后的房地产热让许多当地人转眼暴富。暴富让人头脑发热,海南的暴发户似乎比中国内陆其他地方的暴发户更有理由头脑发热。因为这里是历史上配军贬官的流放之地,世代的穷困、屈辱积怨甚重,郁闷啊!发财了干什么?膨胀!无论干什么都要显示膨胀。
先是生存空间膨胀。
盖房子,盖大房子,盖楼。于是家家户户盖楼比高低,临街楼房都最大限度地在空中向外挺出,看上去像是两排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在吵架。海口的城市规划也许经过科学论证,但就是没风水,到处都是丁字路口邪门歪道,形不正。弯弯曲曲的街道,描绘着贪婪腐败分子们扭曲的心路,狭窄昏暗的民巷,是市井小民相互依傍又相互倾轧的生活写照。
房子盖完了是胃口膨胀。
吃呀!吃山珍海味,哪个受保护就吃哪个。把肚子吃起来,吃成领导的模样。海南建省,当官的皆升一级,肚子还没老板的大怎么像领导呢?
吃饱喝足了该轮到老二膨胀了。
去歌舞厅、卡拉OK翻身道情,朝来自大陆的“黄色娘子军”打炮。大陆人嫖妓叫“泡妞”,海南人嫖妓叫“炮妞”,水泡温吞耐久,于是有了“泡妞泡成老公”的段子;火炮猛烈急促,遂有“不去海南不知身体不好”之警句。
炮打完了干什么,还有什么能膨胀的?赌钱,让胆子壮大起来!
海口大街小巷全民皆赌,小赌麻将锄大地拖拉机,中赌老虎机扑克机百乐门二十一点,大赌彩票股票期货,豪赌“梭哈”摇骰子大小一瞪眼。还有更刺激的吗?
吸毒是彻底膨胀。
毒品带给吸食者以无限膨胀的幻境!吸食者的欲望随着一缕青烟升腾,化成白蒙蒙的雾在空气中弥漫,无所不在无所不有,最终烟散魂销,尘世间留下的是行尸走肉般的躯壳。吸毒用当地话说叫“吃粉”,吃粉的大多数是20岁左右的青年,有钱的买着吸,没钱的贩烟吸,吸毒者往往群居在一起共享极乐,他们比传销商更积极更露骨地发展“下线”,一旦谁被海洛因套牢,就难以自拔。从戒毒所里出来的人,心瘾尚存,寂寞难耐,只要离开监护,马上会得到“粉友”们无微不至的关照,让你重新回到队伍中来。既然入伙了,总要“自食其力”吧,钱!哪里有钱?钱在哪里?为牟取赌资,粉友们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一个毒瘾发作的孩子,在向他的母亲索要钱财时遭到拒绝,这个孩子居然抄起斧头将自己的亲生母亲活活劈死!
面对近在眼前的毒品威胁,我对孩子的期望值,已经从望子成才堕落到避免孩子犯罪。他有朝一日也会拿起斧头与我们相向吗?这样的期望值对一个学教育学出身的父亲是难以启齿的,但是,生存现实迫使我必须以此为底线来考虑我可能采取的措施,因为我们已经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孩子犯罪的可能。
子轩曾经背着我向他母亲要钱遭到拒绝,他抄起一把刀就把她母亲的摩托车座给豁开了,令他母亲伤心透顶。事后他母亲曾经问过他:
“你也会像那个烟鬼一样为要钱杀我吗?”子轩说不会。
“如果有一百万呢?”
子轩眼看着天花板不经意地说:“我想想……”
天哪!他居然真的还要想想。
子轩说这些话时我都没在跟前,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惧于老爸的淫威才不敢放肆,假如有朝一日他能打过我了呢?我从书本里得知人的罪恶本性中有“恋母弑父”的经典之说,实在无法想像这种事真有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而且不仅仅“弑父”,还要“弑母”。这是一个孩子能说出的话吗?我最终想明白了,只要是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不管男女老少,在这个笑贫不笑娼的环境里,都有的是理由说这种话。就冲这句话我也必须把他关在家里,我必须强制他读书。
我的书尽管不少,但是基本上是专业用经典藏书,除了少数文学书籍,他能读懂的书并不多,让他感兴趣的只有王朔等作家的文学作品。子轩似乎对王朔最感兴趣,这让我欢喜又让我忧,欢喜的是他总算有了可以让我能够接受的兴趣,我也喜欢王朔。忧的是他的前途,王朔不喜欢数理化,是教育的反叛人物,看来他以后真的要当“坐家”了。把他关在家里,外面的麻烦算是躲避了,但他失去了交往的伙伴,也失去了读书的兴趣,一个精力旺盛的小青年被关在家里无所事事,整天显得萎靡不振。我找不到更好的出路,陷入了两难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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