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反常态,理直气壮地跟我说:“爸,你把该给我的钱都给我,以后也省着让我一趟趟跑了……18岁以后,你再不用管我,以后的路我自己走。”
打发完了我在思量,我保留的这一大嘴巴子该攒到什么时候,用什么姿势,是原地抡呢,还是像掷铁饼一样加转一圈?
2000年的春天,欢度完新千年第一个春节的人们又开始忙碌起来,北京街道两旁的商铺都开了张,学生们返校上课,大批的民工又像潮水一样涌进京城。子轩在这时登上去烟台的列车,坐着硬座,去投奔告老还乡的奶奶,烟台还有从小哺养过他的姑妈。
听子轩的姑妈说,子轩到了烟台给她留下的头面印象惨不忍睹,衣冠不整,瘦小干瘪,面无血色,眼神游移,活脱一个丧家之犬。子轩说他已经吃了半个月的方便面了。
在这之前我有将近半年没有见到子轩了。子轩18岁生日过后大概有一个月,我们见了一面。
记得是一个寒冷的夜晚,我在北京刚刚修整一新的平安大街上的一家餐馆里请他吃了顿晚餐,分手的时候,他说又没钱了。我掏净了口袋,大概有一千元,递给他的时候半开玩笑地说:“这可是世纪末最后的晚餐,你可是过了18周岁了。”
后来,我还说了许多为他鼓劲的话。大致的意思是,你去找工作,能吃饱饭就行。有困难来找我,不过再别提钱,借也不行。
半年前,他辞别了李晓东叔叔的家教,混迹于北大清华校园里蹭网,当时我就想断绝他的生活来源。但是他还在挖空心思编故事,说是他身边的朋友愿意教他,他跟这些人沟通没有心理压力,他还说,“我也不能光学物理数学呀,我得为以后就业着想,我缺什么就学什么”。
这些话听起来挺在理呀!我如果不继续给钱似乎不大可能,那样以后总有人会说,我是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孩子,又是违背了教育学、心理学的哪一条了。特别是他还是个“孩子”!
按照中国人的习惯理解,只要没结婚、没工作就是孩子,只要是孩子就要有人承担责任,而且是无限责任。现在孩子成长到了紧要关头,在这时候釜底抽薪,到头来我还是跳进黄河洗不清。再说,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他不向往“阳春白雪”,甘当“下里巴人”也行呀,我说的可是“甘当”!我既不想带上什么“精英教育”“望子成龙”的大帽子,也不能剥夺谁选择当“下里巴人”的自由。就照你理解的知识去学,看你能学出个什么样?
我终于被“顾全大局”的念头套牢,子轩保全了他的“收入”,每月从我这里取走一千块钱。
他也就是每个月来看我一两次,每次来都至少要带上一个网友,然后介绍给我:“这是北大的软件高手×××”,“这是清华的才子×××。”他的手里总是拿着一本又大又厚的书,当然不会是中学的教材,这个月拿的是C语言,下个月变成了C++,开始我还真以为他在学这些机器语言,为自己将来的职业生涯做准备,但是经过几次不经意的提问,我发现全然不是那么回事。我从来没有当面揭穿,因为他不过是为了让我掏钱掏得利落,“假动作”做大了些,再说,离18岁的生日也没有几个月了。
子轩的“假动作”让我想起了他过3岁生日的那天,我的家中来了一大帮同学,子轩闹着要和一个同学下象棋,摆好子后,他跑到书架上抽出一本棋谱,翻开了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回到棋盘跟前走一步。再走一步,再看一回棋谱。另一个同学跟过去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按谱走棋,结果发现他看的书是倒过来的,顿时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如此琐屑的生活细节之所以能记忆犹新,是因为我当时对这个行为就有所忧虑。细小的行为,一旦成为模式,会不断地推演,放大,如果得到持续的强化,很可能就成了性格特征。他爷爷常陪他下棋,而且经常打谱摆棋。他没学会下棋先学会了架势,而且非要赢,爷爷总是让着,并不当回事。为这事我还和他爷爷红过脸,遭到家人的一致谴责。
也许是朝我要钱从来没遇到过麻烦,他开始得寸进尺。
有一次他一反常态,理直气壮地跟我说:“爸,你把该给我的钱都给我,以后也省着让我一趟趟跑了。”
“那读书呢?你不读书了?以后怎么办?”我有些吃惊。
“这是我自己的事。以后缺什么就学什么,你也再别为我操心了。18岁以后的路我自己走。”
子轩说这些话的时候非常流畅,跟我说话的口气也比以往坚定。听得出他是有备而来。
好哇!你小子翅膀还没硬,嘴先硬起来了。我抽了口气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
是个当父母的人听了这样的话恐怕都难以接受,我当时险些没有被气晕过去,我真想犯混回上一句:“就冲你今天对我这样说话,老子一个子儿都不给了你奈我何!”
话到嘴边我忍住了。因为我从来没有跟他在钱上翻过脸,也从来没有小处拿人的习性。不就剩下几个月了吗?答应的事情早晚要兑现,何必节外生枝。我耐着性子说了句大实话:“咱们可是卖了电脑来到这里的,现在我的工资有多少你也知道,能不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你自己算算。我只能答应你钱照月给,而且每月再多给一笔房租,不过你要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有意加重了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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