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生命力及其恒久的魅力，在于它能够深深地打动人，能够真正道出代表社会进步力量和渴求人性自由的人们的心声，激起人的感情的波澜，能够久久地发人省思，激励和鼓舞人对于美好的思想境界、道德境界和情感境界的热烈憧憬和执著追求。肖复兴的长篇小说《早恋》正是这样一部难得的优秀作品。

《早恋》确是我国第一部触及中学生男女感情的长篇小说，涉及了一个重大的、敏感的、牵动着千万个家庭神经的社会问题。它创作于各种社会思潮纷纭起伏的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正式面世于1987年。时隔十七年后的今天重读这部作品，激奋之余，我对这部小说的作者、著名作家肖复兴充满由衷的敬意。我打心底里佩服他对事关年轻一代、未成年人健康成长这样一个重大社会问题的倾心关注和理性思考，佩服他一颗弥足珍贵的爱心、难能可贵的艺术良心和非凡的文学勇气，佩服他敢讲真话、敢闯禁区和旗帜鲜明的社会责任感，当然，也十分赞赏和钦佩他在作品中显示出来的对现实生活的熟稔和精准把握，以及举重若轻、自如驾驭长篇小说艺术的深厚文学功底、他令人艳羡的过人文学才华。

这个世界是充满玄妙的。造物主当初倘若只造了一个亚当，或者仅造了一个夏娃，人类也许早已因不克延续繁衍而从这个星球上灭绝。按照弗洛伊德的学说，人一生下来就有两性相吸的天然意识。随着生理心理的发展，孩子成长到一定年龄，就会产生所谓“朦胧的爱情”；及至到了十五六岁、十七八岁，这种异性相悦现象越来越“清晰”起来，有时甚至会产生某种冲动，当然，由于他们毕竟年纪尚小，此时这种情感一般来说还是相当幼稚、十分不成熟甚至是完全缺乏理性的。但这是人生历程中必经的阶段，是合乎自然规律的。作为大人——教师、家长，对于这种自然的情感现象，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积极教育引导，还是视若洪水猛兽加以严防死堵，必然会产生两种截然不同的效果。长篇小说《早恋》用极为细腻的笔触，生动描叙了北京建安里中学一个班的学生从高二到高三期间发生在一些男女同学之间的感情纠葛过程，揭示了学校领导、教师和学生家长对这种“早恋”现象所持的不同态度，以及教师之间新旧教育理念的碰撞和交锋。钟老师、乔老师、方校长等——尤其是钟老师——对学生的这种情感萌动表示同情和理解，采取耐心教育、启发诱导的疏导办法；而容老师以及邱老师、石老师等则采取粗暴压制打击的“堵”和“挡”的态度。理所当然，钟老师获得了同学们的爱戴和信任，容老师则只能引起隔膜、反感乃至最终被“罢免”班主任的职务。

这部长篇小说的思想倾向是极为鲜明的。作家的立场明显站在以钟老师为代表的“开明派”一边，而对容老师他们那种确实是辛辛苦苦、也似乎是忠于职守，却实质上是固守那种过于陈旧的教育思想和教育模式，以及对他们有悖于形成自然的、正当的、和谐的男女同学关系的种种作法，持鲜明的批评和批判态度。而这些，作家都是通过根据现实生活精心编织的一系列动人的故事情节、丰富鲜活的细节，获得生动的表达，由此，也极为形象地展示了高中时期学生的青春生理心理特点及其精神世界的微妙变化，师生间新旧观念的冲突，同时也不同程度地呈现了当代普通家庭和社会底层一角的生活情状。作家倾注满腔激情创作的这部可读性极强、非常好看的长篇小说，人们读后不可能不在心灵深处产生激烈的回响，引发深沉的思考和追问——对于学校教育、现行教育体制和模式，对于学校、社会、家庭乃至人生与命运的深沉思考和追问。从这个意义上，可以说长篇小说《早恋》是一部具有广泛教育意义的别样的“教育诗”。

毫无疑问，《早恋》是一部典型的动人心魄的现实主义作品，我们阅读这部作品，就像在作家引领下不知不觉地、饶有兴味地在作品描述的社会生活和学校环境中走了一回，深切感受到了那个时期社会、家庭和校园的种种世相和生活波澜。当然，作为我这样年龄的读者和生活的“过来人”，在读这部作品中，难免也会不时勾起对早已逝去的遥远岁月的缕缕美好记忆。这部小说之所以特别吸引人，我想除了“早恋”原是个敏感话题这个因素外，从文学和艺术的角度，主要是由于作家通过生动丰富的故事情节和细节，精心塑造了令人难忘、栩栩如生又各具性格特征的人物形象，诸如钟老师、容老师、乔老师、方校长、邱老师、石老师，以及学生覃峻、苑静、章薇、范爱君、吕咏梅、叶秋月乃至游晓辉、梁燕燕等等。另外，整部作品的严谨精到的构思框架，淡淡的怡人的“京味”风格，以及极为流畅的有时像诗一般的叙述语言，和好似完全自然地流溅出来的精警闪光的议论语言，也是这部小说读来感人肺腑的重要因素。——限于篇幅，这些就不展开讲了（倘若有文学青年不太了解长篇小说的文体特征，仔细阅读这部《早恋》后便可知道个大概）。

总之，《早恋》是部既有重要教育价值又有厚重文学价值的长篇小说。
衷心感谢朝华出版社慧眼识珠，果断地重新推出这部作品。当然，最应感谢的，还是以可敬的胆魄精心设计、亲自砌造了这座可观艺术建筑物的作家肖复兴。　

（本文作者樊发稼，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教授，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儿童文学委员会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