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托姆站长以保密为由不让你把事情说出来，而且不让你再插手此事，却让新来的那个他自己国家的生物学家接手。然后的事，我只能估计，我在睡觉，我的工作服被人偷了，你成为指证我的最佳人选。”

　　“可是，你是不是太傻了一点，那些蜗牛既然是你带到火星来的，你把事实说出来，你就不会被当成偷蜗牛的贼了，你为什么还要逃？而且，你是用什么办法才到火星来的呢？还有，这里的这条通道，大概也是第一批到火星的人挖的，你怎么知道它的？”

　　“法律会让我这样一个用别人的身份‘偷渡’到火星，并把不该带的东西偷偷带来的人逍遥法外吗？我的真实身份是绝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我就完了。明白吗？咱们去一趟水库吧，路上我再和你说这个洞的事。”

　　笨猫牵着蜗牛的手，在齐腰深的水中一点点往前摸索。他们从那个洞口下来已经快五个小时了，开始的三个小时他们借助一辆微型陆地车沿着隧道中的输水管道在狭窄的通道里飞驰，然后的一个小时，他们不得不放弃了陆地车，在结冰的通道上一步一滑的走，现在他们已经很接近塞勃火山了，因为他们已经看不到冰了。

　　“第一批来到火星的地球人看中了塞勃火山，它是火星上凤毛鳞角的几座活火山之一。因为火星的年平均温度为零下55度摄氏，所以，人类需要塞勃火山这个‘锅炉’提供些能源。为防止火山喷发危及基地，基地就选址在离火山稍远的纳斯陨石坑内。人们为了解决水源的问题，又开挖了这条引水隧道,这条隧道与一条由火山底流出的地下河相通。现在咱们已经由隧道进入了地下河。”笨猫不住嘴的给蜗牛讲解。

　　“为什么别人不知道这件事。”蜗牛问。

　　“因为800年前，有一阵子火山很活跃，所以，为安全起见，人们封闭了这条隧道。事实上，一千多年来，火山一直都没有喷发过，后来，人们确信火山绝不会喷发，就干脆把马瑞斯基地选在现在的位置——离火山口只有4公里的火山东坡脚下。事实证明，这是明智的举动，我们的火山发电站和原来建造的火山以北3公里的水库给我们基地的发展带来了巨大的好处。因为新基地的安全和便利，老基地（就是救生中心）就成了备用基地，而这条隧道完全失去了价值，渐渐被人们淡忘了。我能找到隧道的入口，完全是因我的估计正确和那些先进的测量工具的功劳。”

　　“这条地下河的河床真宽，咱们宇航服上的强光灯竟不能照到另一侧的洞壁。”

　　“火星上的许多地区有被侵蚀的迹象，而且残存着纵横交错的河床遗迹，这说明火星表面上曾经存在过大大小小的河流、湖泊，甚至海洋，所以，这条地下河与地表河流相比，只是个‘小巫’”。

　　“你估计还有多远？咱们的氧气够用吗？”尽管蜗牛太空服里的恒温装置一直在努力工作，但她仍冻得要死，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笨猫也和她一样冷，他这两个小时一直在不停地讲他的惊险火星历险故事，他想用这个办法驱散寒冷，看来他没成功。

　　“我没估计到这么不好走。我们再往前走一个小时，再不到水库的话，我们就往回走。我们氧气还够用8个小时。”

　　“你刚才说，买通了宇航局一个高官，他是谁？”蜗牛问。

　　“不能告诉你。”

　　“不够义气！”

　　“哼，随你说吧，正是因为够义气，我才不说的。”

　　“噢。真够义气，你就告诉我吧。将来，我很老了，想回来再看看火星，我一定通不过体检，我恐怕也只能学你的做法。”

　　“你学不来的，我还打动了一个漂亮的宇航局女航管，如果不是她冒着生命危险，在火箭发射前的最后5分钟开汽车把我直接送到火箭边上，我就到不了火星了。”

　　“ 不可能的！至少在火箭发射前半个小时，宇航员所在的火箭指令舱门就被远程计算机密封了，宇航员必须在发射前一到两小时登上指令舱。”

　　“我早就想好了对策啦！我有意结识了操纵关门程序的那个远程计算机管理员,我们是铁哥们儿……”

　　“吹牛！好像宇航局的所有人没有你不认识的似的！”

　　“随你说吧。我还认识一个老……”

　　笨猫的话还没完,突然地道中一股暗流汹涌而至。他还算机灵，一下子把蜗牛揽在怀里。一个大浪头扑到，把两个人都冲入地下河的深水区中。

　　“千万抓紧我。”笨猫大声说。

　　其实不用他说，蜗牛也想到了在这漆黑的地下河底被冲散的后果。本来为了在太空中工作的需要，太空服上是设有钩子和锁扣的，但此时，他们两个人都不敢放开手去摸身上的钩子，因为那样做太危险了。在激流中两个人紧紧相拥，载沉载浮，身子不时撞上河底和河岸的石头。

　　“我们要死在一起了！”笨猫叫着。

　　“我恨你！我不想和你死在一起。”蜗牛几乎要哭了。

　　在一块大岩石的阻挡下，蜗牛高叫着“抓紧我”，然后，腾出一只手把自己身上的一只钩子扣到笨猫身上，然后事情就好办多了，四只手一起行动，又扣上了另外三只钩子。不过，他们仍不敢就此放开抱紧对方的手臂。

　　黑暗的地下河里一片死寂，亘古以来仅有的一点光亮在激流中摇曳，那是笨猫和蜗牛头盔里的灯发出的微光。在远离人类社会亿万公里的异星地下暗河里两条无助的生命顺波逐流，无所依托。他们抱得很紧，人的本能激发了他们的求生欲望，在生死关头，他们似乎变成了一个整体，共生的责任感充盈了他们的每一个细胞。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平静了，水的流动几乎感觉不到。两个胆战心惊的人仍紧紧拥抱着躺在浅水里。

　　“放开我。”蜗牛先说话了。

　　“你的心跳得那么快？”笨猫说。

　　蜗牛坐起来开始摘掉钩子。

　　“刚才感觉不错，再躺一会儿。”笨猫说。

　　娲牛不理他。

　　“万一再有大浪头呢？”笨猫说。

　　蜗牛把刚摘掉的钩子又锁好了。

　　“咱们的备用氧气瓶全丢了，咱们的氧气不够用了。”笨猫忧心忡忡说，然后，他立刻坐直身子，开始解钩子。

　　“那你解钩子干什么吗？”蜗牛奇怪的问。

　　“逃命！快解开。”笨猫开始解第二个钩子。

　　“这里是水库！”蜗牛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钩子全解开了，没等笨猫指示，蜗牛就开始跑，笨猫跟在后面。

　　不远处就是洞口，两人用力顶开那块为防水分蒸发而堵在洞口的大石头。然后又合力把石头推回原处。然后就是奔跑，笨重的太空服抵消了火星重力方面的优势。

　　五十分钟后，他们跑到了马瑞斯基地。

　　路上，两人已经商量过了，因为他们无法在一小时内返回救生中心，为了活命，为了氧气，笨猫已经决定先向托姆站长“自守”，以后，再找机会揭发他。

　　只是，此时马瑞斯基地出奇的安静。

　　没有人在外面活动，更没有人出来接他们。

　　他们走向生活区舱门。

　　隔着生活舱门的玻璃，他们看到一个人仰面躺在里面，他的脸上满是血。

　　蜗牛“啊！”的一声惊叫。

　　接着，他们看到另一个倒在离舱门远一点的地方。

　　“我到储藏库拿过氧化钠，你先不要进来，我立刻就回来。”

　　笨猫打开生活舱门进到里面，他摘掉充满浑浊空气的氧气面罩，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向储藏室。

　　在把过氧化钠和宇航服专用电池从排气口丢给蜗牛的时候，笨猫用宇航服里的无线电告诉蜗牛千万不要进入基地，这里可能发生了一场瘟疫，他让她到离基地最远的沙地车里给宇航服更换过氧化钠和宇航服电池。

　　一小时后，笨猫从基地里出来。

　　“所有的人都死了。”笨猫说。

　　蜗牛惊讶得说不出话。

　　蜗牛和笨猫挽着手从基地走出来，缓步走向火箭发射场。

　　“一定是那些蜗牛在传播病毒。”笨猫喃喃地说。

　　“不是你的错，是那个托姆站长把没经过检疫的物种藏在生活区他的宿舍里，病毒才传开的，这三十多人都是他害死的。”

　　“有我的原因。”笨猫缓缓地说。

　　“有你的原因，就有我的原因。”蜗牛说。

　　“我们不要走了。”笨猫站住脚。

　　“为什么？我们又没被传染。”

　　“这是一种恶性的病毒，不管它是火星的病毒还是人类从地球带来的病毒，在我们没搞清自己是否被传染前，我们有义务留在这儿，不能让病毒传播开。”

　　蜗牛久久没有说话。

　　“咱们回自己家吧。”

　　“自己家？”隔着面罩，蜗牛看到笨猫嘴角的一丝狡狯，她立时明白了笨猫的意思。

　　“对，是自己的家。”蜗牛心中应着。

　　“快许愿。”笨猫指着划过天际一颗火流星。

　　“火星的夜真美。”无线通讯器中传来蜗牛温柔的声音。

　　笨猫躺倒在粉红色的火星砂石和尘埃上，不想动，他感到有些累了。

　　“快走吧，看那边的天那么浑浊，好像有火星尘暴过来了。”蜗牛说。

　　“我不走了，你走吧。”笨猫喘息着说。

　　“你怎么了？”蜗牛想拉笨猫起来，但是，她拉不动这个穿着太空服的大狗熊。

　　“那好吧，咱们就在这里等吧。”蜗牛说。

　　“你快走。”笨猫说。

　　“我们都应该活下去。”蜗牛说。

　　“我无所谓。”笨猫说。

　　“我也无所谓。”蜗牛跟着说。她在笨猫身边坐了下来，开始把钩子扣在笨猫身上。

　　尘暴没有来。

　　蜗牛开了一辆沙地车把笨猫拉到救生中心门口，用无线电遥控装置打开门，把笨猫拖进过渡舱，开动消毒程序，对笨猫和自己实行最高等级的消毒。最后，她命令机器人把笨猫带到救生中心的急救室。

　　笨猫开始发烧，并不断流鼻血，而且神智也不太清醒。蜗牛给他吃了大量的广谱抗生素，然后，抽了他200cc血，做化验。

　　“我不喜欢粉红的天空。”笨猫在呢喃。

　　“你和我朋友强强一样喜欢湛蓝色的天空。”蜗牛一边干手中的工作，一边漫声应着。

　　“我不姓王，我姓荆。”笨猫在喊。

　　“哼！你这个大骗子。不过，我一直叫你笨猫，以后也这么叫，你姓什么没关系。”

　　“我是……骗……”

　　“你是好人。”

　　“我……还……没去奥……林匹斯山。”

　　“那座火星上最高的山？好像还是太阳系最高的山。”

　　“２４公……”

　　“对，２４公里高。你很清醒，小伙子。还记得火星两颗卫星的名字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嘻嘻。”

　　“我要……死了吗？”

　　“你不会死的。”

　　“你是谁？”

　　“我是蜗牛呀！”

　　“你姓什……么？”

　　“我姓李。”

　　“这里有……”

　　蜗牛顺着笨猫颤抖的手指，从他衣袋里找到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

　　“爱我吧”。

　　蜗牛把纸放进口袋，把笨猫的手臂轻轻放回被子里。

　　一连几天，蜗牛都在培养、观察从笨猫血液里发现的那种莫名的病毒。这是一种专门破坏血管壁的生物。谁传上这种病毒,一定会在短期内因内出血而死。蜗牛作为一个生物学家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种东西。这不禁引起了她强烈的兴趣。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醒着时，她的一半时间在研究病毒，另一半时间，则守在笨猫身边，因为她内心深处，有一种不安，也许笨猫不能坚持太久了。他真是个好人。但是好人却不一定会很长寿。她长时间的坐在笨猫身边，轻轻梳理笨猫的头发。

　　“他们派的人今天就要来了，他们发了讯息来。”笨猫用力摇着蜗牛的肩膀，激动地叫着。

　　“你好了吗？”伏在桌上的蜗牛睡眼惺惺的坐直身子惊喜地看着笨猫。

　　“我没事了。”

　　“真的？”蜗牛还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在基地时，给火星总行政长官司发了讯息，把我的事全说了，他说可以原谅我。”

　　“噢？好消息。”

　　“看我发现了什么？”笨猫举着手中一张纸。

　　“啊！”蜗牛大叫一声，伸手去抢。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纸，在“爱我吧”下面写着两个字“同意”。

　　“等我们回地球后……”

　　“去你的，我昨天还以为你要死了呢！”

　　“你连将要死的人都要骗，我给你上一堂骗子的职业道德课吧！”

　　“快还给我。”

　　“不还。”

　　“我想起来了，你的病是不是也是装出来的？”

　　“猜对了。”

　　“死骗子！气死我了！”

　　下午，蜗牛从外面接了救援队的人兴冲冲地回来，一进门就大声喊着，“你有救了，那是地球病毒地变种，是……”

　　话说到一半，她就僵在那里了。

　　笨猫一动不动的坐在屋子的角落里，上挑的嘴角渗出一线血痕，那张皱巴巴的纸静静地躺在他的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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